这日,王家张灯结彩,宾客满堂。朱漆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院中廊柱皆裹了红绸,檐下灯笼一溜排开,被秋风吹得微微晃荡,满院子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红光里,仆从们端着酒食果品在庭院中穿梭往来。
宾客们陆续落座,王陵坐在上首,面上虽挂着笑,可那笑意多少有些僵硬。他的孙子还是娶了他当年赶走的那个烟花女子,陛下亲赐的婚,他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不快一并吞咽下去。
满院红绸在秋风中轻轻飘动,酒菜的香气从后厨涌来,可席间的窃窃私语却比那香气更浓。
东边席上,几个王家旁支的族亲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一个穿赭色深衣的中年人捻着胡须,目光朝新房的方向瞥了瞥,低声道:“当年老太爷为了把那位柳姑娘从公子身边赶走,可是连会稽郡守都打点过了。如今倒好,圣旨一下,人还是娶进门了,还封了个官身回来。这位柳姑娘,还真是有几分本事啊。”
旁侧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子接话道:“可不是嘛,听说陛下亲口在朝堂上替她撑腰,满朝文武对不上她的诗,硬生生把那些弹劾折子驳了回去。”
另一个瘦脸的亲戚嗤笑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往王陵那边瞟了瞟,“当初闹得那么难看,如今倒是成了陛下赐婚的体面姻缘,你说这事闹的。”
西边的席位上,几位官员也在低声交谈。
一个穿绛紫色深衣的文官说道:“太常寺丞的官位虽说只是六品,可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朝官,不用再困在后宫里看人眼色过日子了。况且这柳姑娘如今也是令史,正经女官,可不是当年那个教坊司的女子了。这桩婚事,往大了说,那是陛下亲赐的恩典,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旁边的同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摇了摇头:“说到底都是上头一句话的事。陛下说她是烟花女子,她便是烟花女子;陛下说她是令史,她便是令史。如今陛下说她配得上王家的门第,那她便配得上。”
席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好奇的、有瞧热闹的,也有几个眼红的,凭何王家公子侍寝就得了个前朝的官职,他家公子就只能在后宫蹉跎岁月。
满院的红绸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那喜庆的红色在暮色中愈发明亮,像一层精心铺陈的绸缎,密密实实地盖住了底下那些七拐八弯的心思。
王陵坐在上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天子赐婚,满堂皆贺,他若再皱一下眉头,便是不识抬举了。
待满院的宾客散去之后,王宏这才抬步走进了新房。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新房内也是一片喜庆,红绸覆案,烛火映在四面红帐上。可今日的他瞧见那浓烈的红色却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移步至案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水入口冰凉,入喉灼热。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却冲不散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待到壶底见空,他这才站起身来,走至榻前,伸手掀开了盖头。
那双莹亮的眼睛朝他望过来时,眼底满含柔情,像是盛了一汪融融秋水。王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竟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注视。
他在柳七娘的身侧坐下,半晌,却未有只言片语。
烛火将尽未尽时,王宏终于开口道:“……该歇息了。”
柳七娘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站起身来,走到榻边,一件一件地解了嫁衣。然后将叠好的喜服搁在榻角,躺在床榻里侧。
王宏宽衣解带之后在她身侧躺下,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偶尔摩擦的细响,柳七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王宏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姿态给堵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片暗红的烛光里,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倏然熄灭。
柳七娘侧过身去,双臂环过他的腰际,缓缓抱住了他。
王宏僵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王宏却能感受到她微微发烫的耳根和紧抿的唇角,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
他猛然翻身覆上她,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黑暗里只有衣料摩挲的细响,夹杂着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一切结束的很快,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如释重负。
王宏很快便沉入了混沌的睡意里。柳七娘看了他许久,然后也闭上眼,却没有睡意。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和他在枕间匀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动了动唇,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传来,模糊而低哑:“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