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却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步,像是有话要说。
吕雉抬眼看她,眉目微挑:“韩卿还有何事?”
韩青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臣听闻陛下将王宏送出了宫,还赐了他太常寺丞的官职,又做主赐他与柳七娘完婚。”
她顿了顿,“陛下身边也只有这一个可心的人了,王宏这一去,陛下当真舍得?”
吕雉闻言,搁下手中朱笔,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已批完的奏折上,静了片刻才开口:“朕自是舍不得的。却也不愿做那棒打鸳鸯之人。他们既是彼此有意,朕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全了这桩姻缘。况且……”
吕雉看向韩青,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这后宫,从来都不缺男人。”
韩青闻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抿嘴笑了笑,屈膝告退:“既是如此,臣便放心了。”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了。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秋风吹动檐角铜铃的细响。
吕雉重新拿起那支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望向窗外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枯叶,目光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韩信此时在边关做些什么。
边关的秋日,倒比京城更显几分生机。
朔风虽紧,却吹不散市集的热闹。韩信走在主街上,两侧的摊位上摆满了干果、皮货和铁器,吆喝声此起彼伏。
自吕雉登基以来,边关的赋税减了三成,商道也重新整饬过,即便深处北地,往来的行商之人依旧络绎不绝。
街角的茶馆里飘出茶水的香气,韩信撩帘走进一家时常光顾的茶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朝茶馆里的妇人唤了一声:“王大娘,来一碗茶。”
妇人抬起头来,见是韩信,嗓门敞亮地应道:“哟,韩将军今儿怎么得空来喝茶了?我还当你忙着巡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呢。”
说话间,王大娘利落地提起一把黝黑的陶壶,将滚水冲进粗碗里,茶叶在沸水中翻卷开来,一股粗朴的茶香便散了出来。
她端了碗走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里啧啧道:“这才来边关多久,脸都窄了一圈。边关的风沙不养人,将军自己都不知道添件衣裳?”
韩信端起茶碗,只道:“军务繁忙,顾不上这些。”他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粗糙,入喉却暖。
“忙归忙,可也不能总一个人扛着。你说你这年纪,搁在京城里头,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早就成家立业、儿女绕膝了,你倒好,守着这冷清清的边关,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王大娘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讲,隔壁巷口那家商户的闺女,今年刚满十八,长得白白嫩嫩的,而且屁股大,好生养,又会做饭,你娶了她,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韩信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王大娘,我这是来喝茶的。”
“喝茶喝茶,茶有啥好喝的。”王大娘依依不饶道,“你要觉得不好,东街那个教私塾的先生家有个侄女,识文断字,人也文静,配你这个将军,正好琴瑟和鸣。”
韩信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关各家待嫁的姑娘,像报菜名一般流畅。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喝着那碗粗茶,等她说到第五个姑娘时,这才放下碗,低声说了一句:“王大娘,您别费心了。”
王大娘的话音一顿,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怎的,心里头有人了?”
韩信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茶汤,褐色的水面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被热气氤氲得模糊不清。
王大娘看了他片刻,见他这副模样,便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有了也无妨。可你总得让人知道才行啊。将军带兵打仗,破敌如劈柴一般利索,怎的到了这事儿上,倒像只闷头驴似的,憋着不肯开口。那姑娘要是不知情,你在这儿坐穿板凳,她也只当你在边关过得逍遥呢。”
韩信被她那句“闷头驴”逗得嘴角微微一弯,却仍是没接话。他将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茶钱。”
王大娘也不肯收,将铜钱推了回去,嘴里念叨着:“茶钱免了,你若真想谢我,改天把那姑娘带过来让我瞧瞧,比啥都强。”见他执意要走,她又补了一句,“韩将军,大娘说的话你上上心。要是那姑娘在京城,你也总得回去一趟才是。”
韩信的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帐帘掀到一半,冷风呼地灌进来,将他肩头的披风吹得翻动。他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回不去了。”
巡营之后回到府衙,天色已暗了下来。
韩信推开门,解开外袍挂好,在案前坐下,屋内的烛火被风扰得东倒西歪,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衬得这间屋子愈发空旷。
他在怀里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枚玉簪,将其取出,拿在烛火下细细查看,玉簪已被他摩挲得愈发光滑,簪头那颗明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亮光。他将它搁在掌心,拇指缓缓抚过簪身,对着玉簪出神,眼底似有暗光浮动。
他想起那日负气请旨离京时,他头也不回地跨出宫门,今日却愈发想她了。
她如今身侧躺着的,大概是那些莺莺燕燕的年轻公子,怕是早已忘记了他这个旧人。
窗外的朔风拍打着窗棂,裹携着枯草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将案上那盏烛火吹得猛烈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火苗挣扎着稳住自己,重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偌大的屋内更显清清冷冷,只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