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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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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她。

这思念原本被他深深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藏在青灯古佛的诵经声里,藏在禅杖戒刀的寒光里,此刻却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翻涌得突然而汹涌,瞬间便漫过了心堤,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延戁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间那串佛珠,珠子早已被他的体温熨得温润通透,每一颗,都刻着他无人诉说的心事。

但他开口时,姿态仍保持着疏淡,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请问统领,陛下亲征何时抵达燕州?”

霍晏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延戁身上。

此刻的延戁,虽比在嵩山时那全然出尘的状态多了几分人间气息,却远远不及李昭闻在时那般……有血有肉,有温度。

唯有当李昭闻在场时,他眼底才会映出尘世的光影,眉梢眼角才会染上凡俗的喜怒,才真真切切像个沉溺于七情六欲的俗世中人。

如今,随着永汛与八百武僧的到来,整座军营仿佛被无形的梵音笼罩。晨钟暮鼓取代了金戈铁马,禅理佛偈压过了沙场喧嚣。

延戁的举止与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并非是针对霍晏个人的疏远,而更像是在这喧嚣纷扰的红尘中,他于无形间,再一次为自己划下了一道清净的界限,悄然退后了一步。

霍晏看着站在眼前的武僧,在心底暗暗摇头叹息:快些来吧,陛下。

若再不至,这好不容易才被捂出几分温热的心,怕是转眼间,又要全然供奉给青灯古佛了。

然而这样的念头刚生出,霍晏便听延戁又接着问:“敢问统领,陛下……为何无信至我?”

什么?!

法师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难道不是方外之人,动了凡心,生了凡欲吗?

陛下,您慢点来也行了,您的法师还是您的法师啊!

只是这问题怎么回呢?

陛下不来信给法师,自然是觉得法师不需要她的信,这等事,他既为奴,又如何能逾矩指出?

霍晏思考半晌,最终只得斟酌着措辞,缓缓回道:“此乃陛下家事,若法师心中存疑,不若去信问询。”

他抬手,指了指墙垛上正歪头梳理羽毛的鹰隼,后者又正咕咕地歪头望他们,“可直抵御前的鹰隼在此。”

延戁看向鹰隼,忽然想起在嵩山上时——他抱着被春笋戳伤了后脑的李昭闻,那时春光正好,那鹰隼也是用这通彻的双睛这样望着他,仿佛他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都在这一望中无所遁形。

但,无妨了。

延戁想。

那人会接着他的所有情愫。

他何德何能,能得她……爱他。

他果然这就告辞回去,预备修书一封,鹰隼也通人性地展翅跟在他上空。

谁料走下城头的石阶,正要拐进通往自己营帐的小径,一个师弟便快步迎了上来,说师父该听经了——这些日子,延戁一有闲暇便在永汛帐中为他诵经。

延戁脚步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城头之上,霍晏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扼腕,没想到棋差一招——若陛下收到法师亲写的信,定然能卸下满心烦忧,得一夜安稳好梦。

可惜被永汛这老不死的和尚打搅了去。

不过,霍晏转念一想,又暗暗松了口气。

所幸,永汛也没能让延戁整日守在他帐中侍疾诵经。

燕州城外战事吃紧,军营之中军机要务一件接着一件,霍晏有的是办法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差人去帐中唤走延戁——

或是前线斥候传回了敌军动向,或是营中布防需要调整,或是粮草辎重的调配出了纰漏。桩桩件件皆是十万火急的军务,由不得永汛耽误。

他和永汛就这样拔河似的,争夺延戁的时间。

也就因为这样一来二去,延戁并没再有时间去写那封藏着满心思念的信,他开始频繁出战,给永汛诵经的时间在霍晏明里暗里的安排下都少了很多,有时候连着数日都诵不满一炷香。

这一日,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霍晏也没找到什么借口带出延戁。

城外的敌军按兵不动,营中也无甚紧要军务。延戁坐在永汛的病榻前,手中捻着佛珠,低沉的诵经声在帐中缓缓流淌。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寸又一寸,延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打断,依旧从容地诵念着。

又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延戁才缓缓停下诵经声,指尖的佛珠还在转动着。

就在这时,榻上的永汛忽然动了动,颤巍巍地从床榻上抬起手,刚唤了一声延戁,似要交代什么。

延戁刚闻声单膝跪地,俯身靠近,就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嚣!

那喧嚣不同于往日的厮杀呐喊,而是带着一种山呼海啸般的沸腾。

紧接着,城头上传来急促而雄浑的战鼓轰鸣,“咚咚咚”的声响,一声重过一声,敲得整座军营都跟着震颤。

四周的营帐里,响起了将领们急促的呼喝声,士兵们手忙脚乱整理甲胄,无数人奔跑时踏起尘土飞扬。

一片纷乱之中,一名亲卫猛地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高声禀报:

“大将军,銮驾已至城外!”

她来了!

延戁蓦然回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朝着帐外飞奔而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极大,像是用尽了永汛全身的力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死死地扣着延戁僧袍下的臂膀。

永汛的掌心触到延戁手臂的刹那,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僧袍之下,遒劲纵横的饱满肌肉。一瞬间,永汛眼底险些压不住喷薄而出的妒火,那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当延戁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回眸望过来时,永汛脸上的戾气却还是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慈祥和蔼的面具,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温厚师长模样:“好徒儿……你这是要……为了陛下,抛下为师吗?”

延戁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师父,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

可那迟疑,终究只是一瞬。

下一秒,延戁抬起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纵然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却字字铿锵:“师父恕罪……可那是陛下。凡大潜子民皆需迎驾,师父不便起身应是无碍,但徒儿……”

永汛的喉头猛地一哽,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是了,李昭闻岂是寻常女子?

君父君父,君在父先!

纵有千般算计,他也拦不住延戁去见当朝天子——那女人的诏令是天下人都必须遵从的铁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至,臣亦不得不至。

何况延戁……分明甘之如饴。

帐外月光掠过他骤然明亮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是压不住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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