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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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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闻急不可耐地想再见到延戁。

她心中惶惶不安,更难安定,她自敦陵回来之后便始终难以入眠,梦中总是那片染尽天地的血色,是那该死的老和尚端坐在嵩山上,看她这人世间的至尊为他的阴毒诡计失魂半生,郁郁而终。

她越想越恨,越恨越想,要将前世折磨阿史那·咄吉的所有手段,全数施加在那老和尚身上,让他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

想到这里,她的双眼已染满猩红,牙关紧咬,几乎要将后槽牙生生咬碎。然而,即便如此,她终究还是没有下令在半途截杀永汛。

——她深知若在半路对永汛下手将引发何等后果。

永汛手持她父皇御赐的玉如意,恳请归葬燕州一事,如今已传遍九州。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为了让他停灵七日,附加了让天下寺院为永汛之死鸣钟七响以示哀悼的旨意。

如今九州所有寺院的僧人,都眼巴巴地等着这位“高僧”的死讯。

而延戁,此刻想必正在燕州,期盼着与师父重逢。

她知他重情重义,必然将他的师父视若仅此于佛祖的存在——她绝不会在他知晓他师父的阴毒心思之前,先行出手,让他因此误会她,甚至……憎恨她。

憎恨。

单单是想到这两个字,心口便如同被冰锥狠狠刺穿,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不敢让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过多停留,更不知前世是如何撑下来的。

她的前世,当真是太失败了,她一败涂地。

大概是连上天都看不下去她那么失败,才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究竟是哪位神圣怜悯了她,她真该好好谢一谢这份大恩。

在几乎未曾阖眼的第七日,李昭闻终于将朝中所有不安分的势力一一肃清,安排妥当。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决定再次御驾亲征。

朔州城头的晨雾尚未散尽,乳白的雾气像化不开的棉絮,丝丝缕缕缠绕着垛口上凝结的露珠,将青灰色的城砖洇得一片湿冷。

风掠过城墙,卷起细碎的凉意,钻进人衣襟里,冻得人指尖发麻。

霍晏扶着冰凉的墙垛,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外。

旷野之上,八百武僧肩扛碗口粗的熟铜棍,腕间缠着乌黑的铁佛珠,步伐踏得沉稳划一,沉闷的脚步声透过薄雾传过来。

他们一身灰布僧袍,却不见半点出家人的清寂,眉眼间凝着肃杀之气,正沉默地向着燕州方向行进。

“统领。”

副将的声音带着几分忌惮,凑到霍晏身侧禀报,“是永汛的嫡系,皆是俗家弟子……算起来,都是大将军的师兄弟。是从京城一路过来的。”

霍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剑柄上摩挲,指腹划过冰冷的剑鞘纹路,一下又一下,带着难以言说的沉凝。

他身旁的墙垛上,停着一只通体玄黑的鹰隼,弯钩似的喙啄了啄羽毛,又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好奇地打量他凝重的神色。

风卷着雾沫扑在他脸上,带着湿冷的潮气。

霍晏瞥了鹰隼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扬声下令:“传令,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就在八百武僧的队伍踩着石板路,缓缓通过城门之时,城外的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风的呼啸。

一名斥候身披蓑衣,策马狂奔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卷军报,嘶声喊道:“报!——大将军于五十里外大破蛮军主力!大捷!”

谁料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雾霭里竟骤然冲出几个蛮夷骑兵,弯刀在晨雾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嘶吼着挥舞兵刃,直欲砍杀那报信的斥候。

霍晏瞳孔骤缩,当即旋身回首,伸手便去取背上的长弓,指尖触到弓身,却心知已然来不及。

城门口的八百武僧中,离得近的几人闻声惊觉,还没来得及握紧手中的熟铜棍,浓雾深处就已陡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战马嘶鸣,刺破了清晨的沉寂。

但见玄甲骑兵如利刃骤然破开厚重的雾障,为首那人长枪横扫间,三名蛮夷骑兵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溅起丈高。

血雨纷飞中,延戁勒马转身,染血的僧袍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脸上溅了几滴血珠,却丝毫不减眉目间的清冽。目光穿透八百武僧组成的森严阵列,最终抬头望向城楼,落在霍晏紧绷的脸上。

“我师父,”

延戁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震得人心头发颤:“到了吗?”

霍晏看见他眼底沉着的孝悌之念,那目光纯粹得让他想起扑向烛火的飞蛾。

八百僧兵入城后,霍晏接过斥候手中的军报,目光却仍紧盯着那些武僧入城的背影。

他展开军报,在捷报末尾添上了一行小字:“八百僧兵已至,恐生变,恳请陛下速至。”

随即放飞鹰隼。

四五日后的晚间,霍晏正在城头巡视城防,忽闻一声清唳划破夜空。

他抬眼望去,鹰隼正盘旋而下,爪间赫然坠着一卷明黄的信纸。

李昭闻已将除开前世的所有事件向霍晏去信说明,包括敦陵内发生的事情,霍晏知她此刻心情非常不好——丞相临死前摆了她一道,又被先帝……敦圣帝那样算计,心上人又陷入危难——心情怎么能好?

他不用想也知道,陛下必是连日难以入眠。

展开信纸,果然见李昭闻向他抱怨昨夜又没睡好,不过也就只有一句罢了,后面都问的是法师的情况。

是了,她现在应当很忧心的,尤其永汛已抵达燕州,八百武僧齐聚,佛理禅心即将重新占据延戁大部分心神。

霍晏清楚那些佛门戒律的束缚力,也清楚延戁那颗在红尘与青灯间挣扎的心,他捏着信纸,为李昭闻忧心。

这时,城头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声恭敬的问候,打破了夜的沉寂。

“首座师兄。”

“见过师兄。”

延戁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在掠过霍晏手中信纸的刹那,骤然凝住。

那信纸的边缘,赫然烙着一枚九爪龙纹的暗印。在清冷的月色下,暗印流转着一层独特的幽微金光,纵使隔着数步之遥,也依旧耀眼夺目。

那是御印。

是李昭闻的信。

延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瞬的停顿,耗费了他多少定力。

自朔州行宫一别,她派人送来书信告知师父永汛的病况后,便再不曾给他写过只言片语。

可霍晏每隔两三日便能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函。那些信,无一例外,都带着同样的九爪龙纹暗印。

他们主奴情深,信中谈论的,想必多是宫廷内外的机密要闻。或者说,但凡与李昭闻相关的事,本身便是这世间最顶级的隐秘。

她不同他说,他便谁也不能问,亦无处可问。

他不知道她现在身处何方,身边伴着哪些臣子将领,心情是悦是躁,膳食是否合口,夜里是否安眠——唯有师父的情况,霍晏总会事无巨细地转告于他。

他知道,那是她的授意。她知道他挂念师父,便让霍晏将一应琐事尽数告知。

可除此之外,关于她的一切,她大约都觉得他不会想知道,便也就只字不提。

而霍晏,自然便守口如瓶,不会将信中看到的、关于她的那些细碎点滴,转述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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