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你以为,我如何找到这里?”
李昭闻缓缓俯身,逼近他,龙袍上的金线暗纹在夜明珠清冷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老师没有你这般贪生怕死。他纵然有过妄念,却终究守住了最后一丝底线。”
“是人,都得死。”
李昭闻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龙榻上衰朽不堪的父亲,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你得死,我也得死,这是天道,是轮回,无人能免。”
她不愿再困在这让她意扰心烦、甚至想要呕出血来的地下。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让她窒息。她心绪跌宕太大,气血在胸腔内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却不能让敦圣帝瞧出任何一丝软弱。
她还要护住她的法师,她要救他,她要带他离开这泥潭。
她迫切地想见到他,想扑进他的怀里,向他诉说她的痛苦,她的无助。
然而,他的痛苦,会比她少吗?
若他知晓了这一切,又该是何等的绝望?
甚至,甚至这一切,他前世已然经历了。她不能再让他经历一次。
李昭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自称——“念在你前世不曾真正对他动手,朕原宥你一次。若你想通,朕尚可给你回归地面、颐养天年的机会。否则,”
李昭闻似乎想勾唇冷笑,却终究没能牵动嘴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就在这地下,度过你所剩无几的余生吧。”
敦圣帝龙榻的枕边,原本供奉着一枚玉如意的位置,如今被一座高高的青铜烛台取代,烛台上正燃着一炷香烛。
跳跃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映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幅扭曲的画。
而李昭闻说出那番冷酷的判词后,就在敦圣帝震惊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缓伸出手,用拇指与食指,轻描淡写地、直接捻灭了那跳动燃烧的烛芯。
“嗤”的一声轻响,火星骤然湮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那燃香中掺杂的迷烟,也随之湮灭在她的指尖,消散无踪。
“也别想着将我留在这地下。”
李昭闻这下是真的笑了,那笑意绽放在被烛台阴影勾勒的侧脸上,带着十分凛冽的杀机。
那面容令敦圣帝陌生,却正正恍如前世史书上那个功过堪堪相抵的、享年八十一岁的迦陵帝。
她手上沾着的血,比渤海的万顷碧波还要多;手下堆砌的白骨,比泰山的巍峨峰峦还要高,她掌乾坤定四方,生前举世震畏,死后亦足足慑了后世百年,让无数后来之辈只敢匍匐在史册的字里行间,连抬头仰望的勇气都没有。
“——大潜的江山,可以离开一个‘龙驭上宾’的太上皇,却一刻也离不开它活着的帝王。”
正要踏入幽深墓道,那道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黄肠题凑石门后,黑暗中倏然跃下十余名暗卫。
一身旧制黑衣,身形如鬼魅般利落,落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甫一现身便呈合围之势,将狭窄的墓道出口封得密不透风。
李昭闻顿住脚步,目光在刹那间精准扫过每个暗卫的喉结、心脉、关节等致命软肋。
她头也不回,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是要与我动手?”
“不,不。”
敦圣帝并未看见女儿此刻的眼神有多令人胆寒,只是急忙否认,“迦陵,你再好生思量。这长生之机并非谁都能拒绝。”
“我知你素来心硬,不会怜惜为父,但也该为你自己考量。若你亦有延寿之机,当真会心甘情愿放弃吗?”
李昭闻沉默了。
她本想反驳,却知徒劳。
他说得对。
这世间,无人能真正拒绝长生。否则,历朝历代那些权倾天下的帝王,为何在坐拥万里江山、享尽无上尊荣后,便纷纷沉迷求神问仙、炼丹礼佛?
他们生来拥有一切,唯时间最为公平。所谓王侯将相,寿数却未必长于平民。
她的父皇比她更早享尽人间富贵,更早站在权力之巅,自然比她更渴求延续这极致的尊荣,更想抓住这流逝的生命。
但她该如何说?
倘若那被觊觎的“血种”不是延戁,倘若需要牺牲的是旁人,或许她真的会应允。
若真再一次到了垂暮之年,鬓发霜白,而他还好好地在她身旁,她大概也会动用此法,只为能多陪他一日,多守他一程——
只要不是他。
即便他会阻拦,她也有的是手段瞒天过海。
可如今,症结从来不在这长生之法用与不用,而在于那个被他们视作“良药”、视作“血种”觊觎的人,是延戁。
是她的法师啊。
绝无可能。
前世是她刚愎自用,是她无能,竟让魑魅魍魉得逞,眼睁睁看着他殒命。
而她既然重生,她既然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悔恨归来,便是上天给她机会改变这一切。
今生只要她李昭闻尚存一息,就无人能算计她的人。
程世序不行,雷音寺的永汛不行,她的父皇——同样不行。
“这是千古难题,我无法回你。”
最终李昭闻道,“只是如果没有他,就算给我千年万年之寿,我也宁愿就死在当下。”
她咽下了那句父皇,只说道:“你不想见我的母亲了吗?”
“你说过,要去见她的。”
说完,李昭闻没有再一次回望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也没有再看向那龙榻上衰朽的身影,而是就这般头也不回地抬步走入了墓道。
她的衣袂在暗风里猎猎作响,翻飞间掩去了黄肠石大门后投来的、那道来自地下的、晦涩的视线。
墓道两侧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李昭闻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绝,她一步步走向那片有着延戁的、光明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