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那方刻着“皇室折返”的御碑依旧森然矗立,李昭闻并未下令挪开。
延戁尚未归来,等他回来亲眼看着这石碑被移走,岂不更有意味?
她能亲临嵩山脚下,已是给足了住持颜面。若要她亲自上山,那就过了。
李昭闻懒洋洋地吩咐内侍前去送信,自己则安坐于华贵的迦陵辇中,翻阅着奏折,偶尔倾听山中传来的隐约钟声与风过松涛的呜咽,心情倒也算得上平静。
约莫两炷香后,内侍沿着蜿蜒的山路匆匆而下,身影由远及近。
李昭闻眼尖,瞥见内侍手中一封信函,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并未吩咐内侍取信回来,虽是延戁的笔迹,她却还不至于到了要珍藏他写给垂危师父的信的地步。
内侍近前,躬身禀报,言称永汛住持叩谢圣恩,非但对延戁未归只字未提,反而恳请陛下同意派遣少林院八百僧兵前去助延戁一臂之力。
至于手中的这封信,是住持转交,言明留给延戁法师的。
李昭闻闻言,再次挑眉,心中不置可否。
前世也是这老僧请旨让僧兵下山,可前世亦是她亲口应允,无法迁怒──
今生有她调度,僧兵助阵实属多此一举。
但这封指明留给延戁的信,却勾起了她的兴趣——她倒要看看,这老和尚临终前,要对她的法师有何嘱托。
可别是什么令他斩断尘缘、终生侍奉佛祖的遗命,若真如此,她该如何是好?
于是端坐于迦陵辇内,李昭闻毫无负担、理所当然地拆开了那封属于延戁的私信。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陛下,展信万安。”
李昭闻眯起凤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老和尚,果然料到阅信者会是她。
她继续往下看。
“贫僧本想令延戁传承衣钵,然佛缘并非强求。陛下的出现已令他佛缘折减,他心亦已动摇,此乃定数,非人力可阻。”
“贫僧并非斗胆指责,只求陛下能善待贫僧这唯一的弟子。若有朝一日陛下心生厌弃,只盼陛下能念在今日些许情分,放他一条生路,允他回嵩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看到此处,李昭闻轻笑出声,带着几分不屑:“这老和尚,尽是瞎操心。”
厌弃?
她李昭闻历经两世、呕心滴血想要的东西,自当紧握至死,何来得到却厌弃放手之说?
她将这信随手还给内侍,不咸不淡地开口:“传旨,允雷音寺住持逾制停灵,以七日为期,九州寺院皆鸣钟七响以示哀悼。”
这已是大潜臣子中极高规格的丧仪规制,平民百姓绝无资格享用。
即便是程世序,停灵七日,也是因先帝格外器重,特赐金瓜陪葬,而李昭闻并未追究,才保住了这份哀荣。
永汛住持,若非李昭闻此诏,若未能坐化留下舍利,按律第二日便需入土为安。
若超过七日,便是真正的逾矩,绝非一个对朝政无甚功用的方外之人所能企及。李昭闻也不会为他开这个先例。
谁值得什么,她心里自有一本明账。
当消息传至燕朔前线,延戁已连克燕州二城。
他握着那封带着风尘的急报,指节泛白,瞬间便明了李昭闻特意赐下“七日停灵”的深意——
这是她给他的机会,让他能赶回去,见抚养他成人、授他佛法的师父最后一面。
破月黑日行千里。从燕州疾驰回京,破月黑约需六日,如此,他抵达京城尚能留下一日,为师父守灵尽孝。
帐外风声呜咽,如同他此刻的心潮。
然而,延戁最终没有踏上归途。
眼前战局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蛮夷主力受创正向后溃退,战机稍纵即逝。
若他此时离开,前线失去主帅,不仅已收复的城池可能得而复失,更会令无数将士的鲜血白流。
待到他日山河收复,烽烟散尽,他必当在师父灵前长跪守孝。但绝非此刻——绝非在这关乎百姓安危、社稷存续的须臾之间,弃军而去。
延戁步出军帐,面向京城方向。
手臂上昨日厮杀留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中悲恸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屈膝,朝着嵩山所在,行三叩九拜大礼。
最后一拜,额头久久抵着冰冷粗糙的沙地。边塞风沙掠过染血战袍,将眼底深沉的痛楚与不可动摇的决绝,都融进这苍茫夜色里。
八百武僧在七日后如期开拔,而本该圆寂的永汛住持却迟迟未死,反而上书请求归葬燕州。
此事透着蹊跷。
既已出家便了断尘缘,少有执着归葬之说。
何况永汛本是京城人士,何时在燕州冒出一位母亲?
正当李昭闻心生疑窦之际,永汛竟请人呈上了一柄先皇御赐的玉如意,言称恳请陛下应允。
李昭闻认得这柄如意,确是父皇生前枕边常伴之物,不知何时竟赐予了永汛。
她眼底掠过一丝暗芒,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准了。”
或许这老僧是想见见身在燕州的弟子最后一面?
罢了,见便见了,无伤大雅。
永汛葬在何处,乃至那三百武僧最终去向,她其实并不挂心,横竖她很快也要重返云朔前线。
只是如今将大批重臣留在朔州,虽是为了让朝廷重心前移,确保前线无虞,却也导致京城政务堆积,有些运转不灵了。
连霍晏都被她留在了前线,身边竟一时无人可用。
于是下诏急召程思远回京。
李昭闻在承天殿召见少年时,眉眼间带着罕见的温和,仿佛先前种种都已烟消云散:“思远,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虚言吧。”
程思远闻言,立刻跪伏在地。
他深知陛下视他如亲弟,可依她的性子,即便是血脉至亲也未必能得宽宥。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放下“朕”的自称,以“你我”相称——这份殊荣,在此刻反倒让他更加惶恐——许是看他清瘦了许多,李昭闻难得动了恻隐之心。
程世序本就命不久矣,她不在乎身后虚名,知老师也不在乎,但必须让他明白错在何处。
不是让老师,是让程思远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