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为什么?!
鲜血自她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滴落,在青石砖上绽开刺目的痕迹。
程思远慌忙跪地捧住她的手,老丞相见状更是急火攻心,猛地一阵呛咳,几乎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苍老的面容瞬间涨得青紫。
“纱布!快取纱布来!”
程思远一边朝外嘶喊,一边又急着回头吩咐,“扶住父亲!快!”
内室顿时乱作一团,侍从们手忙脚乱,有人递上纱布,有人为老丞相顺气,那擦拭过丞相唇角的丝帕上,赫然带着鲜红的血丝。
然而这片混乱中心,李昭闻却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隔绝。
“都滚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
其时,程思远刚为她手上的伤口缠了一半纱布,老丞相的咳嗽也才勉强平复,侍从手中的帕子还染着血。
但李昭闻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冰冷地制止了程思远继续包扎的动作。
她低下头,眼角眉梢勾勒出的线条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对着这个她自幼视为亲弟、几乎从未严辞相向过的少年,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滚、出、去。”
老丞相枯瘦的手指抓住床沿,浑浊的眼中透出最后一丝清明:“陛下今日雷霆之怒,莫非因为……因为嵩山少林的那位法师?”
他尚欲再谏,却被李昭闻径自截断话音。
她深知这位老师腹中必然藏着无数治国良策、驭臣之道,此刻却只觉得讽刺。
她的老师,素来与她一般冷硬决绝,她既无法说服他理解这份不容于世的私情,也不愿再耗费唇舌强调自己那点可笑的真心,将自己的剖白沦为臣子们权衡的筹码。
“老师,”她声音凛冽,如碎冰相击,“欺君该当何罪?”
程老愕然抬首,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曾不止一次教导李昭闻——为君者当不择手段。
可偏偏这一次,他用了最狠毒的手段算计了那个武僧,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忘了最重要的环节——未曾知会他的君王。
而今,她要治他欺君之罪。
老人缓缓抬起头,布满沟壑的皱纹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这位他亲手栽培的帝王身影。
九龙冠冕垂下的玉旒在她额前投下森冷阴影,那双他曾教导要“藏锋于鞘”的凤眸,此刻正翻涌着淬炼过的寒铁锋芒,玄端朝服上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化作了实质的威压。
他忽然想起教她帝王术时,自己曾执着戒尺敲打案几:“殿下切记,君威如剑,出鞘必饮血。”
而今这柄剑,正悬在他脉搏微弱的脖颈之上。他冒犯的不仅是她的权威,更是她权威之下,那颗难得残存一丝真心的抉择。
老丞相缄默垂首,花白的发丝在额前颤动。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触犯了怎样的禁忌。
李昭闻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目光冰冷如霜,却又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老师,为臣者当思君上所思,忧君上所忧。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何以称臣?”
她从未对程老说过如此重话。
这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冰刃,狠狠刺入老人心口。
程老浑身剧烈颤抖,枯槁的手指在床沿抓出数道白痕,终是支撑不住,踉跄着滚下病榻。
昔日挺直的身躯如风中残槁般匍匐在地,花白的头颅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知罪。”
“臣……乞骨还乡。”
两朝帝师,三朝肱骨,临终前却因触怒李昭闻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老人额间渗出的血丝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痕迹,破碎的喘息声在寂静内室间格外清晰。
可自他跪下的那一刻起,李昭闻便再未垂眸。
十二旒珠帘在她眼前织成密不透风的帷幕,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准。”
十二旒白玉珠帘后传来她平稳的声音,天威莫测,纹风不动。
只一个字,便为这段数十年的君臣师徒之情,画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