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迦陵频伽金纹的蟠龙旗在朔风中猎猎狂舞,卷起沙场特有的铁锈与烽烟的气息。
整个广场沉浸在沉闷的寂静中,只待那扇九排金钉的朱漆殿门开启,帝王回銮。
而这扇门之后——延戁的脊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只要稍一动作,门轴便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将殿内的旖旎与暧昧,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昭闻的指尖正在他的僧袍内,沿着他腰腹紧绷的曲线缓缓游走。
炽热的呼吸纠缠在耳畔,玄色龙纹袖摆与褐色僧衣在昏暗的光线下交叠,难分彼此,如同他们此刻纠缠的命运,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救赎。
多么荒唐。
可……他既已应允了她,此刻便……便不当躲。
李昭闻的手继续向下探索,僧袍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唇角,气息交融,若即若离,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烙印在他的耳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心口,划过他的腰侧,划过他的小腹,每一处都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朕都要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我将惊蛰留给你。”
李昭闻叹息般低语,她的手仍流连在他的僧袍之下,感受着他肌肤下奔涌的热意与紧绷的力道,“你什么时候……把惊蛰给我?”
这两个“惊蛰”,含义分明不同。
一个指枪,另一个,问的是他这个人,问他何时愿将自己交付。
延戁只觉得心脏烫得厉害,像是揣着一团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是在她灼灼的目光下艰难抬起眼眸,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待此战结束……陛下所求,皆得。”
李昭闻却轻声追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带着一丝执拗:“你唤我什么?”
……陛下。
这个称呼合乎礼法,并无半分错处。
但李昭闻看着他,分明不是要这个答案。
延戁几乎要承受不住她目光中的重量,那其中翻涌的情愫太过炽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可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内里挣扎,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阻隔,他终于还是望着她,从那紧涩的喉间,挤出了那两个带着禁忌与亲昵的字:
“……昭闻。”
李昭闻笑了。那笑意如冰初融,刹那间点亮了她秾丽的眉眼。
这是她两世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
她缓缓收回流连在他僧袍下的手,指尖带着他肌肤的温度,替他拉好微乱的前襟,将那片炽热的肌肤重新掩于庄严的僧袍之下。
她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面容刻进骨血,她其实早已这么做了——
在前世。
她此刻其实想说前世。
她想劝他小心。
倘若他有一丝犹豫,哪怕悬在她头顶的是她求了两世的、他亲口应下的“鱼水之欢”,她也要不顾一切,带着他离开这朔州行宫,管他什么江山社稷,管他什么蛮夷来犯,她只要他活着!
但她更怕他想起前世,怕他想起那被她的权欲误了的一世,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为她战死,怕他重新恨她。
如今他与她这般并肩而立、眉眼含笑的光景,是她前世跪在承天殿的佛龛前,磕破了头也求不来的美梦。
她不敢戳破这样梦一般的幻沫,这是她作为两世帝王唯一不敢触碰的禁区。
前世他死得……那样惨,她甚至……甚至不敢再想,只要稍稍触及那段记忆,心口便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眸中不知不觉便有了血丝,眼底的红意藏不住地漫出来,像极了前世那场染红了燕州大地的血雨。
延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微微落下眸,抬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终是化作一声轻柔的询问:
“怎么了……昭闻。”
李昭闻这才从前世的血色记忆里挣脱而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目光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茫然。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的钝痛才稍稍缓解。
其实她的法师早该发现了她的不同。
她看着他时,眼神里总是藏着太多太深的东西,像是跨越了生死轮回的执念,而非仅仅一年半载的爱恋。
那其中有情愫,有珍视,更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也让他的心,跟着一阵阵闷痛。
李昭闻看着延戁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唇线分明的薄唇,忽然又想吻他。
像在东宫暖阁那样,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吻去他眉峰的清冷,吻去他眼底的疏离。
但……上一次她吻了他,他就要自戕以证向佛之心,她已经不敢再触碰他的唇。
其实延戁意识到了李昭闻想吻他的心思,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微微阖了眼,掩去眼底的纵容与默许——
然而下一刻,李昭闻却猛地直起了身,闭目转身,像是斩断了什么念想一般,毅然决然地将自己从那样旖旎的氛围里拔了出来。
再度睁眼时,所有缱绻柔情都已封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唯余冰封般的帝王威仪,高声:
“传旨!”
十二扇九排金钉的朱漆蟠龙殿门应声轰然洞开,朔风卷着烽烟灌入大殿。
百官俯首跪迎的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玉阶,玄甲卫戍的铁靴踏碎日光,将边关的风沙与血腥气一同卷上帝座。
“随驾百官全数留守朔州——”
她的声音如秋风肃杀,字字铿锵,响彻整个广场,“封征燕大将军,授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在群臣倒抽冷气的声浪里,李昭闻抬手,将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按进延戁掌心。
她微微倾身,回眸时,将最后一句化作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耳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一丝狠厉的纵容:“三品以上,也能斩。”
尚方宝剑沉甸甸地落入延戁手中,剑柄落定的刹那,她指尖划过他腕间佛珠。
“法师,你能爱我,”她望进他眼底,“我很高兴。”
她声音轻如飞雪却重逾千钧,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在空气里:“即便王朝覆灭……”
延戁微微摇头,制止她。
李昭闻却仅是一顿,便仍旧看着他道:“我对你的爱亦不灭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