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看到了远处华盖如云,旌旗蔽日。
那支蜿蜒的队伍,如一条鎏金的巨龙,在初晴的雪原上缓缓游动,气势磅礴,威压赫赫。
但这一次,队伍里没有那顶缀着玄色纱帐的软轿,没有那个会低声唤他“法师”的身影,有的是煌煌帝王仪仗。
九龙曲柄伞高高擎起,金瓜钺斧分列两侧,旌节羽葆迎风招展……每一件器物,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那是属于帝王的仪仗,是属于大潜迦陵帝的无上荣光。
——大潜迦陵帝。
李昭闻。
这至高之位,果然称她。
只是……的确,她分明已先后除去蛮夷的老蛮王与新王阿史那·咄吉,让蛮夷各部群龙无首,元气大伤,此时如何能有如此规模的十万铁骑,骤然发难?
直到真正率大军抵达边境,站在关隘之上,眺望着远方连绵的狼烟,李昭闻才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
离开蛮夷前她心神不宁,确实未查血日法王兀术赤陀的死活。可霍晏的箭法,在大潜军中素来是顶尖的水准,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她分明记得,那日霍晏的穿云箭是如何精准无比地钉入对方胸口那道旧的致命伤——
纵是兀术赤陀再次侥幸未死,也合该只剩半条命苟延残喘,绝无可能再掀起如此滔天风浪。
现在的情报回来,却说兀术赤陀此人竟豢养了无数身形容貌与他极为相似的替身。
王帐之中被霍晏一箭贯穿胸膛的,是个替身;更早之前,在两军阵前被她一枪挑落马下,插了个对穿的,竟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替身!
李昭闻看着那份密报,修长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浓浓的讥讽。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想她堂堂大潜天子,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一生历经无数凶险杀伐,尚且不曾设过什么替身来掩人耳目。
一个蛮夷之地装神弄鬼的妖僧,竟把排场弄得比帝王还要郑重其事。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而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恰恰源自远遁蛮北的阿史那·库娅。那封密信,是由潜伏在蛮族部落的细作辗转送回。
阿史那·库娅称,她因不敌兀术赤陀,已远避蛮北之地暂避锋芒。
更在信中警告,说兀术赤陀此人修习邪术,麾下十万僧兵更是形同鬼魅,不仅来历成谜,个个更是练就了一身刀枪难入的邪门硬功,望李昭闻千万当心,切勿轻敌。
刀枪难入?
李昭闻指尖轻叩案上九州疆域图,唇边掠过一丝冷峭。
前世兀术赤陀死得老实,蛮夷铁骑由阿史那·咄吉领着发动入侵,十万僧兵从始至终不曾出现,阿史那·库娅更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大概始终被埋没在其兄阿史那·咄吉的权势之下,又在她复仇的“血佛之战”中一声都来不及吭地死了。
今生,倒是比前世更有意思些。
只要延戁始终在后方,她倒不介意陪他们玩一玩。
李昭闻将大军驻扎在凉州。
这座城池,西邻已然沦陷的云州,北接岌岌可危的朔州,而失陷的燕州,还在更遥远的东北方向,三者呈犄角之势,乃是扼守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
大潜王朝坐拥九州一京,九州分别为云州、朔州、燕州、澜州、雍州、炎州、岱州、凉州、瀛州,如今云、朔、燕三州接连失守,凉州便成了抵御蛮族铁骑的最后一道坚固屏障。
兀术赤陀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竟悍然调动主力,自西、北两向对凉州形成合围之势,意图毕其功于一役,踏破凉州,直捣中原。
两军对垒,第一战,是由霍晏亲自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出城迎敌。
果然如阿史那·库娅在密信中所言,这场战事打得极为诡异。敌阵最前列的,并非蛮族铁骑,而是一群身披暗红色僧袍的僧人。
这些人颈间都挂着一串由九枚小儿颅骨打磨而成的骨链,周身隐隐泛着一层幽幽的铜光,一个个状若疯魔。
霍晏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弯刀,劈砍在那些僧兵身上,竟只溅起一串刺耳的火星,刀刃被震得嗡嗡作响,而对方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当真刀枪不入!
“陛下,兀术赤陀的术法虽诡异,终究脱胎于佛法。”
霍晏归来后面色凝重得可怕,斟酌着开口,“雷音寺身为禅宗祖庭,或许……有破解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昭闻冷峻的侧脸,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可要遣人去请教雷音寺……住持?”
李昭闻眸色一沉。
自从她登基,霍晏已不再能揣测她的心思。或许是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帝冕让她学会了隐藏,又或许,是她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彻底封存。
此刻她的心情极差,周身的气压低得如同沉入了万丈寒潭深渊,压得帐内众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没有回答霍晏的话,只是垂眸凝视着疆域图上的嵩山,眸光晦暗不明——
当夜便亲率三百重甲铁骑出城冲阵,随行众臣骇得魂飞魄散,几乎要以头抢地,却根本来不及阻拦。
直至黎明破晓,城门再开,李昭闻玄甲染血毫发无伤地策马而归,手中那柄长枪尚在滴血,而另一只手上,竟提着一串狰狞的九头骨链——
正是从兀术赤陀最亲信的大弟子颈上斩下的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