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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三章 烟火人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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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初升。

柳絮纷纷扬扬,宛若漂浮着未化的春雪。

唐云舟刚支好摊子,转身便看到茶行行头来收阿阮每月的献新钱。他有些气恼,跟行头对峙着,一动不动。边上在生炉火的阿阮,放下蒲扇,径直走了过来,从他腰间拽下了钱袋,拿出一贯钱,递给了行头。行头接过钱,掂了掂,啧了一声:“你啊,还不如你儿子懂事。”

行头哼着小曲,扭着腰似提线傀儡般往下一处茶摊走去,后脑勺翘着的发梢,随着脚步打起了拍子。

唐云舟恶狠狠地冲着行头的背影甩了下毛巾,一屁股坐在茶桌边,生着闷气。阿阮没理会他,又拿起扇子,回到茶炉边生火。

他回头看着阿阮,叹了口气。他第一次带着阿阮去了离村子最近的郡城,竟发现朝廷正在四处抓捕那些他一心想着要联系旧友和旧部,甚至连他自己也被朝廷以要犯的名义,将他的悬赏告示帖得四处都是。

一切竟然如柳大夫的预料一般,他只能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事已至此,在这天下间,还可以相信谁?——这是柳大夫留给他的第五个问题,果然,现在的他根本回答不了。

他无法对人表露身份,可他既然不能表露身份,那就只不过是一介普通的百姓,根本无人问津,哪里打探得到消息。这天下早已改天换日,而他孤身一人,也不好直接冒险回京,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正是这时,阿阮借着跟漳河沿岸商户的孩子们玩耍,与那些商户混熟,才听闻茶摊最适合打探消息。阿阮又细细打听了如何摆摊子、如何与行会打交道。

阿阮一步一步跟他描述着她打听到的关窍,他便前前后后地忙着一一落实:听说茶行行会是朝廷设立的,他便去交了行例钱。行会便允许他在本地交易,不过他只能从行会购买茶叶。他本就没想好去哪里买茶叶,既然行会可以供给,他倒也很是乐意。

可行会供给的茶,皆是陈茶。行会跟他解释说,今年茶叶收成不好,不仅数量少,价格又昂贵。行会不得已,才向他们这些茶摊供给隔年茶。他不太清楚茶叶的行情,又看见所有的摊贩都是从行会买的茶,便也随着他们买了。

他的茶摊很简陋,只有些贩夫走卒来喝茶解渴,倒也无所谓新茶宿茶。每日虽然只能赚几十文钱,但勉强足够他和阿阮的生活。本打算就在漳河沿岸,开茶摊度日,顺便能打探些消息。不成想他又得罪了节度使家的商队,遭县衙差役逐出漳河地界。

阿阮在那些日子里愈发的沉默,他看在眼里,悔在心里:明知道自己是朝廷的重犯,明知道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做事怎能鲁莽到这种境地?

后来他带着阿阮辗转了很多地方,最终将茶摊开在了白马津。这儿是交通要道,也是军事要塞,有用的消息也会更多些。

他像在漳河那里一般,给白马津的行会交了行例钱。那时是初春,万物复苏,白马津的行会与漳河的行会一样,用新茶的价格将滞销的陈茶卖给了他。他本想问个究竟,可身边另一家茶摊的老板一声不吭地给了钱,带走了茶。

最终,他咽下了喉间的质问,同别人一样带走了陈茶。他闷闷不乐了一天,可茶摊终究还是开了张。到下个月初,行会的行头突然来到他的摊子,他拿了个碗给行头倒茶。可行头的手一扫那碗,仿佛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那粗瓷碗掉进泥地里,磕出了一个豁口。他捡起瓷碗,用腰间的抹布擦拭干净,俯身问行头,是否有什么事。

行头翘着脚,仰头望着他,问他是不是忘了给献新钱。他一怔,行头看他呆呆傻傻的,也不为难他,只是一指阿阮:“按规矩,你的伙计每月要收月薪两成的献新钱。”

他脑袋嗡的一下:“可他是我的儿子。”他甚至都忘了他的声线过于温柔,忘了说话时要压低声音。

行头一歪头:“我知道啊,所以他的献新钱,由你来出。按照上个月茶摊赚到的两成就行。”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头上涌,不知不觉间抬起了右手。他正要一掌碎行头的脑袋,突然脖子上的衣领勒住了他的脖颈。他回头一看,是阿阮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角,就像紧紧拉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他看着阿阮那清如明镜的眼睛,那本来汇聚到头顶的血液,顺着衣料的角度,渐渐冷却。他回过神,一言不发地从兜里拿出了一贯钱。

行头像今天一样画着八字,哼着歌,走向了下一个茶摊……

他又一甩毛巾,像是要将这些乌糟的记忆从脑子里抽掉一般。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给行会那些狗仗人势的奸商一点颜色瞧瞧,可是那一天,一个担着担子的茶农打这儿路过,在他的摊子喝了碗茶。他才知道按照朝廷的政令,所有茶农都有茶籍,既不能改业,也不能逃亡,种出的茶也只能优先供给朝廷,朝廷以“市价”征得新茶,再将陈茶以“平价”让行会收购……

那天他的脑袋里一片浆糊,他独自仰望太阳,明明是春日,日头却烈得他睁不开眼。

今天的天空灼烧着与那日相同的烈日,唐云舟盯着那日头,恍惚间,飘飘荡荡,那太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店家,来碗茶嘞!”一声粗重的呼喊,他一回头,一群腰胯间缠着靛青搭膊布的汉子们,在呼啦啦往茶摊上坐。

他从地上拿起一摞子茶碗,利索地分给众人后,又利落地倒满茶水。

汉子们渴得不行,脖子一直,一碗茶水仰颈豪饮,唐云舟很有经验地站在边上,又给他们添了茶。

这第二碗茶,他们虽便饮得慢了些,但依然是持着碗牛饮着。他们左右肩头都绽着乌紫的烂疮,有些溃口已见了白骨。那疮口上总结着盐霜,就像冬日的雪花沾在了眉头似的。

唐云舟早先也不熟悉,只当他们是码头的苦力。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往返各地的纤夫。他们常来这里喝茶,有时还带着妻儿。

他这儿的茶钱比镇里,略少些,又有桌椅能随意坐坐。他跟纤夫们熟悉了以后,也常给他们免了一部分茶钱。

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不只码头上的纤夫,镇子里的苦力们都想来这儿歇歇脚。不是为了喝那满是茶沫的水,而是为了能挺直腰板,坐直看看这世道。

纤夫们喝了几大碗,喝得胃袋叮当乱晃,打出的茶嗝迸出碎沫。他们喝饱了便放松了下来,开始胡吹。

“三哥,你胯上那块遮羞布快让浪啃秃了。”疤脸纤夫用肩头蹭掉流进眼里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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