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月色浸透了茶碗,唐云舟收起了茶摊,跟孩子一起往家里走。
他俩的家就在附近的城郊。
白马津是漕运枢纽,每个进去的人都要有通关文牒。他不得不与孩子一起在城郊找了个荒废的茅屋。他不懂得如何修缮,每一步都只得在孩子的描述中,试探着往下学。
左侧的厨房里,传来了喷香的气味,那是他在孩子的指引下采的野菜。
那孩子踩着张小木凳,在比他还要大的锅里,翻炒着那叶菜。
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他本想去外面吃现成的,被这孩子冰冷的眸子封印住了所有动作,结结巴巴地磨蹭出了一句:“我……不会做饭……”
那孩子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孩子他娘当初无视他的举动有异曲同工之妙。接着,孩子从他腰间挂着的钱袋中,拿出了几文钱,从外头买了一袋米,进了厨房,操持了起来。
看得出来孩子虽然不太熟练,但确实是会下厨的。
唐云舟很震惊,那孩子的眼睛刚好,什么时候学得一手厨艺?
那孩子大概是感觉到了唐云舟吃惊的神色,淡漠地说了句:“娘告诉过我,一个人要独立,第一要务就是学会如何自己获取食物。”所以娘牵着让他学会用味道分辨泥土的状态;所以娘手把手教过他用气味分辨不同的野菜;所以娘也拉着他的手一点点让他摸索着搭陷阱诱捕兔子;所以娘每次做饭的时候,他都有在边上认真地听,娘有时也会让他上前搭把手。一来二去,他早就在脑子里将大部分过程摹想了好几遍。
唐云舟记忆中孩子的身影与现实中厨房里的人影,渐渐重叠成了一人。
那孩子将饭菜端上了桌,唐云舟默默从拿出了箸匙,跟在孩子身后。
西边的天空一把银亮的勺子,探向黝黑的土地。
唐云舟在屋门口洗刷着碗筷,那梳着单髻的孩子,手里攥着根竹笛,正坐在门口仰望着那缎带般的银河,散落的头发披在脑后,那碎星流转的瞳仁与明亮的星空交相辉映。
“阿阮……”他轻轻开口,那望着星空的孩子,便是男装打扮的阿阮。初时他还在懵懂之际,阿阮便自己取了银钱,将衫裙换成了短褐,将双鬟髻拆了,改成了单髻。而他,至今还是不知道如何束发,只好统拢所有头发,胡乱地扎在背后。
“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他的声音如夜空下的银狐般,魅惑动人。原本那葫芦里的药丸,能让他的嗓音变得粗哑。可……就在那次被差役夺了去后,他再没法掩盖着这嗓子。他只好不说话,尽量让人误以为他是哑巴。
阿阮没有看他,依然钻研着那洒满芝麻似的夜空,轻轻摇了摇头。
“你爷爷和你娘没跟你说过吗?”平日里唐云舟很少打扰阿阮,因为站在阿阮面前,总是让他自惭形秽。可今夜,他不想自己一个人……
阿阮隐约察觉到唐云舟有些不对劲,低头望向他:“娘跟我提过,说我打出生就是盲的。”
他的手垂在木盆里,沾着水的碗反射着漫天星光,碗里荡着漫天星光。他抬头望着那无垠的夜空,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你娘和你爷爷把你教得很好。”
阿阮抿抿嘴,看着他的背影,踌躇了一下:“你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从没见过我娘,在我出生,她就难产而死了。我的生辰,便是她的忌日。我爹,他很忙,我很少见到他。”唐云舟低下头,手指在木盆里荡着圈,“在我印象里,我师父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比我爹更长。”童年的记忆里,只有那绯红倩影和素衫少年总牵着他的手,在阳光下奔跑、玩闹。这些事明明近在眼前,但却又恍如隔世。
“那……”阿阮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珠宛若有颗流星在回转,“那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他是个很懒惰的人。”说到这里他忍俊不禁,“以前我以为他可严肃呢,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在我面前端着。每次一回府,要么被他的小孙儿揪胡子,要么被师娘拧着耳朵去训话。什么谏言策论,他都懒得提笔,只对兵书阵法爱不释手……”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了尘埃,没进了土里。
阿阮没有打扰他,只是又仰头望向了星空。他依然抬着头,那星光洒落在他脸上,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宛若从星空深处传来了回音:“可他们……都已成了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光对着他们眨了眨眼,像是收到了他们的讯息,之后又隐入了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