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安分分地坐在他腿上,看着电脑上屏幕上的东西,忽然想起昨天在稚宁家吃饭时,她提到的那份转让合同。
如果稚宁没骗她的话,周嘉礼这般努力的工作说白了也是在为公司打工。若是再把话说得明白些,他就是在勤勤恳恳地给“她”这个大老板效力,结果他这个大老板还总是不让人省心,估计他心里也蛮无奈的吧。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默了半晌,心血来潮又问了遍刚刚那个问题,喊他:“哥,如果那些人真给我衣服弄坏了,你会给我买吗?”
“估计不会。”周嘉礼在她身后发出几道揶揄的低笑,“你哥我很穷的,社保都挂靠在公司,就指望老了领点退休金,哪有钱给你买那么贵的礼服?”
“那你这么穷,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她嫌弃你怎么办?”她问。
周嘉礼习以为常地回:“我都到这老当益壮的年纪了,做什么都容易遭人嫌弃。就算有人不介意我将来只能靠微薄的养老金和她踏实过日子,也难免会嫌弃我前半生在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议论;再不济,还会有人嫌弃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找个伴要求还那么多...”
“也没你说得那么差吧?”江念云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以你的条件,加上云起理事这个显赫的背景,头婚或许希望不大,毕竟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确实不爱找年纪大的。但若是二婚离异的,选择还是很多的。”
她做好事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在京市认识的人还算多,可以照着你的理想型,帮你物色物色合适的对象接触看看。”
看完欧洲分公司第四季度发过来的财报数据,周嘉礼又跟对面管理者商讨了今年的年终奖金发放比例。
等工作全部处理完,他拔出U盘,退出Facebook的登录,合上电脑随手放到一边,抬手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半开玩笑地警告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操心我的事。要是嫌工作太清闲还有空给人做媒,我就把你调到秘书处去跟稚宁作伴。她没少跟你抱怨每天工作量有多大吧?”
江念云露出个心虚的笑容:“为了哥哥的幸福,我觉得我可以舍身为人,主动请辞。”
周嘉礼吐出无情二字:“不批。”
江念云偏倔:“不批犯法,劳动者有权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
周嘉礼:“......”
看来,不管是过了多少年,她永远都有那么多有理有据的说辞,而他...也永远都说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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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两人办好长租退房手续后,一同回了家。
江念云虽然回国已有十几年,但这条通往郊区回家的路却很久很久没再走过。她开始生疏地想不起曾走过无数次的道路,全凭周嘉礼在副驾驶充当人形导航才找到地方。
等回到家,熟悉的陈列和摆设又将她尘封的回忆像留声机一样打开。
从车子停稳的那一刻起,她仿佛每向前一步,曾经美好而温馨的画面便会不由自主地涌入脑海,让她一段接着一段陷入回忆的漩涡,满目苍夷地站在门口看这座被积雪覆盖、久经未打扫的宅子,心里骤然泛起伤痛的涟漪,百感交集。
郊区地带周围很安宁,没什么住户,那些由白雪盖不住的地面,纵眼望去全是橙红色的枫叶,仿佛这片冬意已深的地方,仍意外保留有秋天曾来过的痕迹。
周嘉礼从后备箱中拿出江念云随行的一些东西,看到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便将两手的东西并到一只手上,然后嘎吱嘎吱踩着纯白的雪,迎着扑面吹来的刺骨寒风,一步一缓地慢慢走上前,主动牵上她冰凉的手,用那带有厚茧的拇指细细摩挲上她的虎口。
他全然知晓她此刻所想的事情,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一旁静静陪着,用着微小的动作,无声安抚起她心里的彷徨。
粗糙的大掌小心翼翼将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暖意从一只手蔓延到另一只手上,仿佛也悄然流淌进了心间。
江念云扭头看向他,周嘉礼用那双深邃的眼回视。他始终没再有任何超出兄妹关系的举动,只是简简单单地牵着她的手,谨慎而克制,如同一位不敢亵渎神明的虔诚信徒。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在风雪之中,紧紧相牵的双手比紧贴的拥抱、缠绵的亲吻更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温暖。
耳边来回呼啸着凛冽的寒风,明明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灰蒙蒙的阴霾,可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里却藏着月光般皎洁的温柔,让她怔怔失神了许久。
周嘉礼,你知道吗,你的爱太明显了。
明显到只需要和你对视一眼,我就知道你还爱我。
那双深情的眼,藏着超越世俗的爱恋。
可她却选择了视若无睹。
周嘉礼握着她又开始逐渐冰凉的手,低头哈了口热气,低声询问:“外面冷,回家吗?”
江念云收回飘忽的思绪,任凭他牵着,轻应了一声:“嗯。”
在分开的第三十年,两人再次并肩踏进了这个充满所有回忆的宅子。
彼时,她剪短的长发再度及腰,他乌黑的发间也几近斑白。
似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可在这变幻无常的世界里,那个从少年逐渐走向成熟的男人依旧在以一成不变的方式深爱着她。
从始至终,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