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心理诊疗所,周嘉礼正躺在病床上接受心理师的催眠。
这是他精神状态稍有好转后,时隔一年再次重返这个熟悉的房间进行治疗。
安静的催眠室里,空调缓缓吹着,屋内暖意融融。
医生在床边引导躺在床上的男人进入潜意识状态:“放松整个身体,选择一个舒适的姿势,展开你紧蹙的眉心;然后调整呼吸,缓缓吸气,再慢慢、慢慢地呼出……”
周嘉礼戴着眼罩,将全身心交由给身旁的医生掌控。
不疾不徐的说话声落入耳畔:“一会儿,我会从5向下数到0。每数一个数字,你都会允许自己进入更深、更深的催眠状态,同时让身体完全放松。”
“好,现在开始。”
“五。”
“放松……”
“放松……”
“四。”
“加倍的放松……”
“加倍的放松……”
...
“现在,想象你面前出现一道白光。那道白光包围着你,让你感到很温暖、很安全、很舒适。”
“透过白光中心,你看到后面有一扇门。你慢慢地走向那扇门,然后缓缓地把门推开。”
“这时,你会看到某些让你无法释怀的画面,它们会闪过脑海。请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事件中,感受当时的感觉。”
医生开始与他进行潜意识的深层沟通,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周嘉礼躺在床上轻声回答:“我看到了一场严重的火情。”
医生问:“能具体描述一下你看到的画面吗?”
“那道火烧得很旺,风一吹燃了半座山。四周黑烟滚滚,熏的我睁不开眼。”他尽力用简洁的语言描述眼前那令人痛彻心扉的画面,“我站在起火点的侧方,看见一辆私家车在高温大火中渐渐烧得只剩骨架。我很想上去救人,但身边一直有人拉着我,无法挣脱……”
医生平静地问:“那个身处火场中的人,你认识吗?是你的什么人?”
周嘉礼深陷回忆中,闭着眼睛痛苦地摇摇头,“她是我的爱人。”
医生引导他:“好,现在你从这个画面中一点一点抽离出来,回到前两天和她重逢的时候。能告诉我,当时你在想些什么吗?”
“我害怕自己看见的,又是一场幻觉。”周嘉礼躺在床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可那不是幻觉,她真的回来了,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用她极有辨识度的声线,久违喊了声我的名字。”
“但上次催眠时,你说准备释怀地放下她了。”医生问,“时隔一年,你走到释怀的哪一步了?”
“我不想再和她分开。”周嘉礼轻声细语地回答,“不管她和谁结过婚,心里爱的是谁,我都打算无条件地尊重并接纳她的一切。”
“所以你放弃了释怀的念头,对吗?”医生试探问。
周嘉礼从嗓间发出道嘶哑的应声。
“好。跟着我的指示,让身体完全放松下来,连同大脑神经也一起松懈。”站在床边的医生看着周嘉礼处于深层催眠状态的安详面孔,继续问,“现在,当你看到三十年前的那场火情,还会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吗?”
周嘉礼如实回:“我会觉得痛苦,但不会再有遗憾的情绪涌现了。”
“那你还能看见站在起火点侧方、莽撞想冲进火场的少年吗?”医生语气如流水般平缓,“如果能看见,就迈步朝他走去,伸手抱住他,安抚那个充满恐惧的自己,和他说说话。”
他问周嘉礼:“你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吗?”
周嘉礼在潜意识里走过去,伸手抱住曾经那个无知的少年,对他说:“别害怕,阿念没有离开,她在未来等着你,你们很快就会重逢了。”
真的……很快就会重逢了。
相比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面的可能,三十年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的等待,没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打了个响指,把周嘉礼从潜意识里及时拉了回来。
周嘉礼躺在床上睁开眼,周身泛起无声的悲怆,让他恍神间,欲语泪先流。
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大片枕头。他替自己唏嘘,唏嘘自己竟耗费整个青春,去为一个人做了一件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事情。
同时,他又替自己高兴。
他深知这个世界并不是由理想主义主宰的世界,现实主义的花总会开满在理想主义的土壤上,群芳争艳。因为,有人穷极一生,或许都不得到想要的东西;而有的人就是天生命好、运气好,老天怜悯他,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一切,让人怎么嫉妒都没办法。
周嘉礼不隶属于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他和江念云都是学物理出生的,从始至终就不相信荒诞没有根据的“宿命论”。
因为在宇宙的宏观概念里,时间并不存在,那只是人类发明的计量单位;而在物理的量子力学中,时间是个多维的能量场,处于非线性同时存在的。因此在相对论的框架里,过去、现在、未来正同时进行,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早已注定好的结果。
就像一部拍好的电影,无论你拉不拉进度条,看不看下去,结局都已然存在,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而发生改变。
以至于在周嘉礼一切都成定局的视角中,他遇到江念云,就是几百亿年前宇宙大爆炸时注定好了让他来爱她的。就算没有父辈那些事,就算没有仇与恨的促使,他们依旧会相识相知,最终走向相爱的结局。
虽然偶尔周嘉礼不得不承认,命运确实推了他一把,让准备放弃的他恰好遇到突然出现的她;但其实更多时候,是他不断在那段风雨兼程的路上孤独固执地走着。
而那条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三十年一个轮回,三十年后他们恰好又走到同一个岔路口,于是兜兜转转彼此就又重逢了。
就像,爱是自由意识者的沉沦,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奋不顾身和冲动。
于是他的执着与妥协,终于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
从诊疗所出来,周嘉礼如青松般立在门口,仰面望向漫天飞舞的雪,伸手去接眼前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温热的掌心里融成一滴水。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怔神间,周嘉礼在门口看见对面有家还在开门营业的花店,霎时脑海浮现了一些事人和事,临时过去买了两束洋桔梗,随后乘着漫天风雪,驱车去了江建林所在的墓园。
到了墓园,周嘉礼把手中的花放在了云起和江建林紧挨的墓碑中间,弯腰半蹲在他们面前,抬手拂去上面的积雪,年复一年地来替江念云来看望老两口,莞尔地笑了笑,亲切唤道:“爸、云起阿姨,好久不见。”
鹅毛大雪孜孜不倦地落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周嘉礼穿着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出现在那一方净土中眉目低垂,一瞬不瞬凝视着墓碑缄默不言。他仿佛像个坚守在此处的守墓人,干净、纯粹,身影缥缈得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