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病逝了。”
“前几年是多久?”
“……”
办公室静了瞬。
而后江念云落寞开口:“七年前。”
周嘉礼沉默了半晌,又继续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江念云半靠在沙发上,她似乎不太想聊这个沉重的话题,但面对周嘉礼的逼问,又不得不说:“这个人你也认识。”
周嘉礼面色一怔,“我也认识?”
“是顾卿述。”
江念云收回撑脑袋的手,遵照着记忆在茶几下找到一条毛毯盖在身上,然后躺倒在沙发,目光失真地望向天花板,聊起那个很傻又很天真的少年:“顾卿述当年花了五年时间才攒够钱出国留学到我所在的地方。我当时很震惊,完全没想到和他在手机上随口寒暄的一句话,能成为他奋不顾身努力向我走来的契机。”
周嘉礼坐在工位上,没有说话。
江念云的声音从一旁飘来。她短暂地陷入回忆,想起当年那个不厌其烦安慰她的少年,轻声笑了笑:“其实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每次想到他,他在我记忆里永远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将当时我心底所有的烦躁和不安,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全都抚平了。”
“我们没有谈过恋爱,毕业那年他向我求了婚。我虽然骂他不走寻常路,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说到这,她在沙发上感叹:“其实当时我们都有点冲动。但现在想想,那时候年轻,和爱的人结婚,感觉总要带着点莽撞的冲劲,方才有为爱奔赴的决心。”
曾经,一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为了和她距离近些,花了五年时间考上了她所在城市的大学,去安慰那个正处于迷茫时期的少女,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给了她生的希望。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如果说,当初是周嘉礼教会了江念云如何去爱一人。那顾卿述就是她真心实意爱上的第一个,也是这半生里唯一的一个男人。
两个无父无母的人,组成了一个幸福自洽的小家庭。她和顾卿述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伴侣,而是精神层面上、灵魂共振的爱人。
从前江念云一直坚持三十岁就去死的计划,却因为顾卿述说“要一起看遍全世界的风景”,而有了延后的念头。
她没想到,此念头一出,时间一晃,与他在一起的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其实这些年人很多听到她和顾卿述的事情,都觉得她是因为感动和将就才选择和他结的婚。其实并不是,江念云从来不会因感动为自己套上所谓的道德枷锁。
就像三十年前,江建林临终前希望她去读宾夕法尼亚的商科,步云起的后尘。可她不愿意去做谁谁谁的替身,也不想为了完成谁的心愿去活着。她没有为谁停留过,亦不承担他人强加的道德负累,即便那个人是她的父母。
只可惜,她的爱人命数太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把“看遍世界的风景”承诺完成,上天就催着让他离开了。
周嘉礼手中的纸在不为人知处徒然攥紧发皱。
江念云还在继续说,语气开朗地劝他:“周嘉礼,你真的不必纠结在我身上。或许你对我只是执着,但执着并不是爱,那是由遗憾堆积成的执念,你不要把自己困在这个执念里……”
话音未落,周嘉礼起身走到沙发边,垂眸凝视躺在沙发上身形瘦弱的女人,欲言又止地问:“那你现在还爱他吗?”
如果没有那件事,现在和她结婚的本该是他。
江念云话音一顿,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问题,认真地回:“爱。”
顾卿述在她心里就像那抹挥之不去的月光,他不如太阳耀眼,却永远温柔坚定。她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有谁比他更好的人存在了。
“周嘉礼。”她从沙发上撑起身子,声音平静地试图和他讲道理:“你妈和我爸,是法律意义上的真夫妻,他们领过证的。我们就算最后在一起了,也不会有结果,也不能登记结婚,法律不认可,这叫乱\伦。”
“如果与你在一起是乱\伦——”周嘉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执拗而坚定,“那么我愿意。”
江念云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愿意。”男人弯腰半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凑近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珍视的吻,神色庄重而认真:“江念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和你在一起,接受世人赋予我们乱\伦的所有罪名。”
说完,他从剪裁合体的西装口袋中取出一个戒指盒,在她面前打开,问道:“阿念,想不想和我试试?”
江念云瞥了一眼盒中那枚款式早已过时多年的红宝石戒指,大脑霎时空白,茫然反问:“试什么?”
“和我结婚。”他说。
“.....你疯了?”江念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合着她方才那些劝人放手的话,全被当成了耳旁风?
她垂下视线,睨了眼他手中的那个土到极致的戒指,嫌弃地笑出声:“你这什么时候买的戒指,都过时了。”
江念云试探问:“该不会路边两元店买的吧?真的很夸张,谁会用这么夸张的戒指求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哪个暴发户包养了呢。”
周嘉礼将戒指从盒中取出,握住她的手腕,将它戴在她无名指旁的食指上,端详着宝石饱满华贵的色泽,满意地唇角微弯:“好看。”
江念云:“.....”
合着这人就是选择性耳聋,只喜欢听自己喜欢听的。
她瞥了眼食指上比自己无名指上还要大无数倍的戒指,坚持道:“周嘉礼,我没答应你。”
“嗯。”周嘉礼应了声,“这本来就是送你的礼物。”
他早知道她心里还装着别人,本也不奢望她会答应。
至于这枚戒指,他只是单纯想把这个揣在口袋里无数个春夏秋冬的东西,送给迟到了三十年的主人。
“这枚戒指是三十年前买的,是我想送你的回礼。”他面色淡然,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说着那些让人春心萌动的话:“我三十年前就想和你结婚了,阿念。只是突然发生了那件事,打断了我本来的计划。”
在她离开的这些年,这枚戒指就一直被他时时刻刻装在口袋里,陪着她出席各种场合,陪他走遍满世界寻找她的天南海北,静静等候着它的主人。
周嘉礼无时不刻都做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和江念云重逢的准备,所以他一直把这枚戒指待在身边。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将它送出去了。
江念云伸直手背,凝视着指间流光溢彩的戒指。她盯着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周嘉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江念云理智而清醒地说道:“可我们真的不合适,哥。”
“你...”
周嘉礼欲要出口,江念云已取下食指上那枚璀璨的戒指,抓起他的手,将戒指放入他掌心,并替他合拢手指握住。
“我发现……”她释然一笑,把剩下半句说完:“我好像还是没办法不恨你。”
周嘉礼心里咯噔一下。
江念云亲眼目睹过江建林的死亡现场,纵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血腥的画面始终像梦魇一样日日夜夜纠缠着她,让她到现在想起来还会有惊恐发作的情况。
周嘉礼,你说你患了很严重的精神病。
那我呢,这些年处于PTSD创伤应激障碍中的我,就一定好过吗?
那件事让我们之间没有谁比谁更好受。
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就以兄妹的距离相处,把一切视作曾经年少轻狂的过往,放过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