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死的。如果她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杀了她。”
母亲死了。
那是嘉纳明博唯一的精神寄托。
头顶白炽灯嗡嗡地响。嘉纳明博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金属泛着冷光,像手术台上那些器械。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他还没有机会和她告别。
所以,他一定要让人不再因为疾病而死。他从来不是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比别人执念更深一点。他想要治疗好母亲,为了这个,他可以做任何事。
现在,母亲死了。救治母亲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研究已经成了他的全部。
嘉纳明博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只知道她是一个半人类——一个不该存在、却又真实存在的矛盾体。
旧多二福把她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让她见任何人,不让她接触任何可能暴露她秘密的东西。他不明白旧多二福在怕什么。如果他是旧多,他会把那个半人类关进实验室,抽干她的血,拆解她每一寸组织,直到弄明白她为什么不老不死。
她的身体,对人类有着巨大的意义。
人类的身体,是一具精密的、注定要朽坏的机器。细胞分裂,端粒缩短,器官衰竭,这是写在基因里的宿命,每一个新生儿从啼哭的瞬间就开始倒计时。
嘉纳明博见过太多倒计时归零的时刻。他们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显示一条直线,护士拔掉管子,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刻他明白,医学是徒劳的。
但那个半人类,她一定是特殊的。
她的实验数据,RC细胞活性和愈合速度,基因序列——每一组数字都在告诉他:她的身体不会衰老。
如果能解开这个秘密,人类的医学将不再是对抗死亡的苟延残喘,而是超越死亡的革命。
那些在ICU里插满管子的病人,那些在化疗床上掉光头发的孩子,那些和他母亲一样、被疾病一口一口吞掉的人,他们不需要等死了。
所有人都可能免除病痛,每个人都能正常地老去,不是被癌症、被器官衰竭、被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绝症提前拖进坟墓。
这是他一开始的理想。后来他发现,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旧多二福把他当工具,当一条会做实验的狗。他恨旧多二福,但他更恨自己,恨他自己把母亲交到旧多二福那个疯子手里,恨自己明明知道旧多二福不可信,为了实验不得不信。
现在母亲死了。
但研究本身不再关于母亲,也不再关于旧多二福的那个计划,不再关于任何人。它变成了嘉纳明博存在的唯一理由。
那个半人类,只要让他靠近,让她躺在手术台上,让她的身体被剖开……再把她的秘密从骨头里挖出来。
然后,他会把那个秘密还给人类。
她的死亡将会迎来无数人的新生
白炽灯嗡嗡地响。嘉纳明博盯着那片刺眼的白光,眼睛发酸,没有眨眼。
“我会出去的。”他缓缓说道,“然后找到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被关的几日里他早就学会了分辨脚步声。
他站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锁链不长,只够他走到门口,再远一点就不行了。
铁窗的小口被从外面拉开,哗的一声,光线漏进来。一张戴着红色兜帽和面具的脸出现在那个方形的开口里,只露出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喰种特有的猩红。
“吃饭了。”
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一只手从开口伸进来,端着托盘。嘉纳走过去,接过托盘。
小窗被重新拉上,哗的一声,光线消失了。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嘉纳慢慢坐下来,把托盘放在膝上。铁链哗啦响了一阵,等他调整好姿势才安静下来。托盘上的东西和前几天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一碗米饭,还是温的,一碗味增汤,一碟腌萝卜,旁边还有一小碟肉。两颗章鱼形状的红肠,切开的章鱼腿翘着,像真的在游。一小堆土豆沙拉,上面撒了黑胡椒,旁边还配了两片生菜。
嘉纳盯着那碟肉。
在青铜树能吃到肉,他不奇怪。喰种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尽管这些食物是为人类准备的囚犯的他准备的,但他不知道这些肉是牲畜的,还是别的什么。以前在旧多二福的实验室里,他见过喰种的食物来源。他不想回忆。
炸肉饼的金黄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切开的地方能看到肉馅的纹理。章鱼红肠的切面是淡粉色,看不出是什么肉做的。他是医生,他能分辨大多数肉类的组织结构。
但做成肉饼之后,纤维被打碎,混入淀粉和调料,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分不清这是猪肉、牛肉,还是别的什么肉。所以他不动。
嘉纳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有种淡淡的腥味和咸味在舌尖化开,海带和豆腐的味道是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他夹起一块腌萝卜,嚼了嚼,脆的。土豆沙拉里的黑胡椒颗粒很香,生菜叶子新鲜这些是安全的。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炸肉饼和章鱼红肠原封不动地留在碟子里。嘉纳明博一下也没有碰。
白炽灯嗡嗡地响。嘉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靠在墙上。铁链哗啦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盯着那碟肉饼,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实验室里那些被切开的样本,手术台上那些还在跳动的鲜红组织。他闭上眼睛。
很快门再次开了。
嘉纳睁开眼。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娇小的身影裹在深色的斗篷里,浑身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嘉纳只知道青铜树的人都叫她干支。
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他认识那个人——野吕,如同干支身边的影子,不说话,但随时会动。
“嘉纳医生,下午好。”艾特打招呼。
随后她走到嘉纳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没吃肉。”艾特的声音隔着绷带也很轻快,她看了一眼托盘上原封不动的肉饼和肉肠,“不和您的胃口吗?”
嘉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