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得最盛的时节,期中考试结束了。
校园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但这次不同于月考后的短暂喘息——高二已经过半,隐约能听见高三逼近的脚步声。老师们开始有意识地提高课堂难度,黑板上的倒计时虽然还没挂出来,却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无声地跳动。
祁闻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纸页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她的笔尖停在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题干复杂得像某种密码,需要拆解、翻译、重构。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见徐绎。他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习题集,封面已经卷了边。
“这道题。”徐绎把书推过来,指着她正卡住的那一页,“我也没做出来。”
祁闻夏看了看页码,是第五章最难的部分。“我想了三种方法,都不对。”
“我试了四种。”徐绎苦笑,“参考答案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翻开草稿纸,开始新一轮的尝试。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页的轻响。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叶如金色的雨般飘落。
“如果用微元法呢?”祁闻夏忽然说。
“试过了,积分消不掉。”
“那……”祁闻夏咬着笔杆——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换个坐标系?”
徐绎眼睛一亮:“球坐标?”
“试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头挨着头,在草稿纸上写满复杂的公式和符号。阳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偶尔他们的手指会碰到一起,短暂地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这里。”祁闻夏指着某一步,“这个变换有问题。”
徐绎凑近看,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确实……应该用雅可比行列式重新处理。”
他接过笔,流畅地写下一串推导。祁闻夏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皱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忽然想起白跃笙的话——
“他对你特别。”
也许是的。她想。
也许在别人面前,徐绎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思考过程,不会这样自然地和别人分享一支笔、一张草稿纸,不会在解题时不自觉地哼起不成调的歌。
“解出来了。”徐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居然要用到三重积分的换元。”
祁闻夏看着最终那个简洁的表达式,点了点头:“很漂亮。”
“是你想到的坐标系。”徐绎说。
“是你完成的推导。”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徐绎脸上,他眼里的笑意明亮而干净,像秋日里一尘不染的天空。
“其实……”徐绎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这些解题思路写成小说,应该挺有意思的。”
祁闻夏愣了一下:“小说?”
“嗯。”徐绎靠在椅背上,“你看,每道难题都像一座迷宫,我们要找到入口,避开死路,最终抵达出口。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故事性。”
“你写小说?”
“偶尔写点片段。”徐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都没写完。”
“能看看吗?”
徐绎犹豫了几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很素净,没有花纹,只有角落用银色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
祁闻夏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描写篮球赛的文字,笔触细腻,把球场上的紧张感和球员的心理活动刻画得淋漓尽致。第二页是某天晚自习后看到的星空,第三页是对一道物理题的“拟人化”描写——把各种物理量写成性格迥异的角色,在公式的舞台上演绎故事。
她看得很慢,很认真。
“写得很好。”她合上笔记本,认真地评价。
“真的?”
“真的。”祁闻夏说,“尤其是物理题那篇,很有趣。”
徐绎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其实……我写的时候,会想象你在读。”
祁闻夏的手指微微蜷缩:“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觉得能懂这些的人。”徐绎说得很坦然,“其他人都觉得我奇怪——明明可以好好解题,非要编故事。”
“不奇怪。”祁闻夏说,“只是……特别。”
特别。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金色转为橙红,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该走了。”祁闻夏开始收拾东西。
“嗯。”徐绎也站起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