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多晨走得不快,像在等人,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团雾。
“为什么突然出来?”王佑枝追了上来。
“里面太吵。”周多晨随口编了理由。
王佑枝跟在周多晨的身后,他难得安静,难得不再像以前一样说着垃圾话。他放慢了脚步,肩膀微微绷着,像是生怕惊扰什么。
脚下的白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到这座庭院的尽头,那里有一株枝干交错的老树,树下立着一座石雕喷泉,如今已被冻住,水流凝成一缕缕透明的冰柱。
“抽烟吗?”周多晨问。
“哪来的?”王佑枝有点意外。
“顺来的。”周多晨答。
两人坐在喷泉雕像后的长椅上,点燃香烟,火光在风里颤了一下,照亮了彼此的眼眉。
他们深吸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白雾,和呼出的热气缠在一起,慢慢散开。
王佑枝打趣道:“看你这样子,以前不少抽啊。”
周多晨淡淡道:“偶尔。”
王佑枝:“真是太令人意外了,那次在拍卖场的时候,可真把我吓到了。”
周多晨抬眼看着他,眼尾一弯,又吸了一口:“我抽烟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王佑枝:“毕竟可是我们市里年年的三好学生啊。”
周多晨:“呵呵。”
一阵轻风吹过,把两人周围的雾气吹散,他们都没说话,只是一起望着远方的天色。
王佑枝还以为自己很平静,直到心跳在肋骨后悄悄加速,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胸口醒过来,藏不住。
经过漫长的心理挣扎,王佑枝滚了滚喉结,终于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抽上的?抽了多久了?”
“初中。”周多晨回复得很快。
“什么?!”王佑枝像是被捅了下神经。
“付见阳发现过一次,然后就不抽了。”
“为什么?”
“压力大。”
“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你怎么知道你会懂。”
“你……”王佑枝很想反驳,却突然说不出话来,风刮得他眼角发酸,不知道是冷还是委屈。
两人沉默。
良久,王佑枝低低开口:“好吧,我承认,我那时候确实是一个不合格的倾诉对象。”
“是吗?”周多晨一下笑出声,“逗你玩的,其实是我和付见阳小时候看电影看上头了,那时候又不懂事,以为抽烟是成熟、很帅的表现,于是就去捡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掉下的烟……”
“我不信。”王佑枝打断。
周多晨耸了耸肩,叼着烟看天,神色看不透。
王佑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所以……你以后有什么事,你不要憋在心里,可以和我说说。”
周多晨眨了眨眼睛:“是吗?你不会嫌我烦吗?”
“我从来都没嫌过你烦,只是你从来不主动和我说。”王佑枝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落在寒风中,像一颗被悄悄抛出的石子,落入水面,激起层层心绪。
周多晨深吸了一口烟,身体缓缓向后靠去,嘴角带着一点轻佻的弧度,缓缓吐出一口烟。
烟雾不急不缓,如织线一般缠绕上王佑枝的脸。
烟雾裹着夜色与体温,在空气中化开,又钻入王佑枝的鼻腔,慢慢吞没了他的呼吸。他本能地轻皱眉,又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然后一口,又是一口……
烟的味道已经不纯了,掺杂着对方身上的体温与气息,淡淡的,却令人沉迷。
王佑枝的眼睛在雾中变得清晰,如同冬日橘灯下的黄宝石,眼底的光在晃动,他盯着周多晨,忽然一笑,那笑容像带着钩子。
周多晨微微放大眼睛:“……这是二手烟”
王佑枝盯着周多晨,那笑容愈发浓郁:“从你身体里经过,甜甜的。”
“……别抽了,”周多晨心口一跳,别开眼,不去接那勾人的目光,“烟会上瘾的。”
他伸手去拿王佑枝的烟,却被对方反手一夺。
“那你以后也别抽了,”王佑枝笑着,眼底却透着一股郑重又认真的劲儿,“我的意思是……以后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了。”
夜风带动他身上的围巾一晃而过,那句话随着烟气一起钻进周多晨的心口,烫了一下。
周多晨轻笑了一声:“装什么大人呢。”
可他们确实已经长大了,只是彼此眼里,还都保留着最初的模样,还是那个会在楼下等对方的小孩,会为一颗巧克力分出一半的小孩。
王佑枝想都没想,便开始承诺道:“以后你不开心就跺跺脚,就算你在十八楼,我在一楼,我都会立马冲上去,还会拉上付见阳那个傻子!”
话音刚落,周多晨“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很好笑吗?”王佑枝觉得有些丢面子,因为这些话他从没说过。
“不好笑,”周多晨收住了笑,却没能收住眼里的柔光,“我只是很开心,遇见你之后,我的生活变得非常有趣。”
话语落下的一刻,空气变得更柔了些,风也似乎停了,脚下的积雪得更轻了。
“嚯……这么突然的……”王佑枝竟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染上了红。
“你知道吗?付见阳在见我第一次抽烟时,说了刚刚和你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他是把你拖上的是二十八楼,而不是十八楼。”
“那我三十八……不,五十八楼。”
“真是幼稚。”周多晨笑着站起身,准备去散散身上的烟气。
两人肩并肩走了一段,身体偶尔轻微碰撞,像是风拂过湖面,没有声响,却留下一圈圈荡漾的心绪。
王佑枝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明明没有奔跑,心跳却像每走一步就快上一拍。经过一个又一个路灯,他的背影变得忽暗忽明。突然,他停了下来,周多晨见状也停在了不远处,刚要问出口,头顶就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周多晨下意识抬头,一片雪花便落进他的眼睛里,视线被光模糊了一瞬:“咦?下雪了?”
白色的雪花无声地落下,在路灯的光晕里转了一圈,便落在了他们的肩头、发梢和睫毛上,融了又落、落了又融,天地之间,像是负上了一层朦胧的温柔。
周多晨抬头看着雪花慢慢地落下,思绪忽然就像风一样飘到了很远。
澜海市很少下雪,就算下,也只是薄薄一层。这么漂亮的雪花他从未见过,他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下,鼻腔中满是雪的清冷与烟草残留的甜味,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人。
“周多晨……”
低低一声呼唤唤回了他的思绪。
王佑枝一向很少叫他的全名,而此刻,那语气里像压着什么,迟疑、别扭,又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