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它落入沈雪行手里。”陈镇声音冰冷,“传令,让黑风峪的人动手,在老鸦嘴之前,把货截下,人……一个不留。”
帐内死寂。
半晌,那将领才艰难道:“将军,押送的都是陈家老人,对将军忠心耿耿……”
“正因忠心,才不能留活口。”陈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雪行既然查到了老鸦嘴,必然已派人去堵。万一货和人落在他手里,你我都得死。”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这些年,北境天高皇帝远,咱们做了什么,诸位心里清楚。陛下早有心整顿边军,王崇倒台时没动我,是碍于边关不稳。如今派个皇子来,就是要借刀杀人。”
“那将军的意思是……”
“沈雪行必须死。”陈镇一字一顿,“他死在北境,陛下纵有疑心,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边关不稳,狄人猖獗,死个皇子,再正常不过。”
幕僚倒抽一口冷气:“刺杀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就不让他死在北境。”陈镇走回案前,抽出并州一带的地图,“他在并州,要去老鸦嘴,必经黑风峡。那里山势险要,常年有盗匪出没……”
他指尖在黑风峡的位置画了个圈。
“让‘秃鹫’的人去。扮作山匪,劫杀皇子。事后,一把火烧干净,推给狄人。”陈镇抬眼,眼中血丝密布,“至于并州那边……我叔父年纪大了,受不得牢狱之苦。若在狱中‘病故’,也是无可奈何。”
帐内鸦雀无声,只余炭火噼啪。
所有人都明白,陈镇这是要铤而走险,弑君杀亲,以图自保。
“将军,”幕僚声音发颤,“此事……是否再斟酌?陛下既派皇子来,必然后手。万一……”
“没有万一。”陈镇斩钉截铁,“沈观殊登基七年,看似掌控朝局,实则根基未稳。朝中反对他的,大有人在。我若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这些人,不会坐视不理。”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北境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帐内烛火狂舞。
“沈观殊想借刀杀人,那我就让他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利。”
月光下,陈镇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火光照亮,狰狞如鬼。
并州,行辕书房。
沈雪行尚未就寝。他面前摊着一张并州与北境交界的地图,指尖正沿着老鸦嘴到黑风峡的路线缓缓移动。
小禄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盅参汤放在案边。
“殿下,宫里回信了。”
沈雪行抬眸。
小禄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沈雪行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是沈观殊的亲笔,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梅虽傲雪,根深则固。”
沈雪行盯着那八个字,良久,忽然笑了。
根深则固。
沈观殊在告诉他:陈镇在北境经营七年,根深蒂固,不可轻动。要他谨慎行事,徐徐图之。
是关心,还是警告?
或许两者皆有。
这个帝王,心思永远深如海,每一句话都藏着几重意思,每一个举动都带着算计。
可偏偏,沈雪行从这八个字里,读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担忧。
他在担心我吗?
沈雪行捻着绢纸,指尖感受到墨迹微微的湿润。这信是加急送来的,墨都未干透,可见沈观殊写得急。
为什么急?
是并州的消息让他不安,还是……北境有变?
“小禄。”
“奴才在。”
“宫里还说了什么?”
“高顺公公私下让传话的人带了一句口信。”小禄低声道,“说陛下这两日睡得不安稳,时常半夜惊醒,唤徐公公的名字。”
徐福……
沈雪行指尖一颤。
那个被沈观殊派来“照应”他、此刻正在隔壁耳房歇息的老太监。
沈观殊半夜惊醒,唤徐福的名字,是担心徐福在他身边出了事,还是……透过徐福,在担心他?
沈雪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谬的悸动。
不要自作多情。
沈观殊或许对他有几分愧疚,几分移情,但那都是建立在他眼尾那颗痣、他像那个“阿雪”的基础上的。
一旦他知道自己在查沈家灭门的真相,一旦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来复仇的……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吗?
恐怕只会剩下冰冷的杀意。
沈雪行将绢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薄绢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明日去老鸦嘴,徐公公就不必跟着了。”他声音平静,“让他留在并州,替我……看着陈永年。”
“是。”
小禄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
袖中,那块玄铁令牌冰冷沉重。
陈镇,如果你真要动手,会在哪里?
老鸦嘴?黑风峡?还是……
他指尖在地图上“黑风峡”的位置轻轻一点。
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是设伏的绝佳地点。如果他是陈镇,绝不会让那批“药材”落入自己手中。那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提前劫走,要么……将自己这个查案的人,永远留在黑风峡。
沈雪行唇角微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他将地图卷起,吹熄了烛火。
帐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雪光映照,一片清冷。
明日,黑风峡。
陈镇,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