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夜,静得诡异。
城中最大的府邸——陈府,此刻已被禁军团团围住。火把的光映在士兵冰冷的铁甲上,跳动着不安的影子。府内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随即又归于死寂。
行辕设在并州府衙后园。沈雪行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梅枝嶙峋,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沈雪行听得出是谁。
“小禄。”他没有回头。
“殿下。”小禄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查清了。陈永年私贩铁器,至少已有一年。走的路线是并州往北,经黑风峪,入狄人领地。接头的是个叫‘秃鹫’的狄人首领,专做走私买卖。”
“账册呢?”
“在陈府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已抄录副本。”小禄顿了顿,“另外……账簿里夹着几封陈镇将军的家书,是去年冬从北境寄回的。信中提及边军粮饷亏空,士兵多有怨言,让陈永年‘设法周转’。”
沈雪行转身,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家书在哪?”
小禄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纸,双手奉上。
沈雪行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信是陈镇的笔迹,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灼。提到边军欠饷三月,冬衣不足,士兵冻伤者众。最后一句是:“叔父在并州素有威望,可否联络乡绅,筹措些许,以解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沈雪行低声重复,将信纸折好,“陈镇知道铁器的事吗?”
“账簿上没有陈将军的直接指使,但陈永年与秃鹫交易的银钱,有三成流向北境,注明是‘军需补给’。”小禄垂首,“奴才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但意思已明。
陈镇或许没有直接参与走私,但走私所得,确有一部分流入了北境边军。是陈永年私自资助侄儿,还是陈镇默许甚至授意?
沈雪行将信纸收入袖中,抬步走下台阶。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永年招了什么?”
“咬死了是个人行为,与陈将军无关。只说见边军困苦,想为侄儿分忧,才铤而走险。”小禄跟上,“但他身边的管家受不住刑,吐了些东西。”
“说。”
“管家说,陈永年每月会往北境送一批‘药材’,但每次押送的都是陈家最精锐的护院,且路线隐秘,不走官道。最近一批是十日前出发的,按脚程,这两日该到北境了。”
药材?
沈雪行脚步一顿。
并州并非药材产地,何须每月千里迢迢往北境送药?除非……那根本不是药材。
“那批‘药材’,现在何处?”
“奴才已派人沿着他们惯走的路线去追,但大雪封山,恐难寻踪迹。”小禄迟疑了一下,“不过,管家提到一个地名——‘老鸦嘴’。”
老鸦嘴。
沈雪行在北境流浪时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并州与北境交界处的一处险隘,山势陡峭,人迹罕至,却是走私贩子最爱的通道。
“周侍郎那边,粮草筹集得如何?”
“王勉已凑齐三千石,余下两千石,陈家和几个大户‘认捐’了,三日内可齐。”小禄低声道,“只是周侍郎似乎……颇为不安。”
“他当然不安。”沈雪行冷笑,“陈镇是他兵部同僚,又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我拿陈永年开刀,就是在打陈镇的脸。周继怕我年轻气盛,捅出大篓子,他回京不好交代。”
“那殿下……”
“他越不安,越说明陈镇不干净。”沈雪行走到老梅树下,抬手拂去枝头积雪,“传令,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老鸦嘴。”
小禄一惊:“殿下不可!那地方险要,又是走私要道,恐有危险!不如让周侍郎派兵去搜……”
“周继?”沈雪行回眸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他若真想去搜,今早就该请命了。他按兵不动,是在等,等陈镇的反应,也在等……我的态度。”
他折下一段梅枝,指尖捻着冰冷的花瓣。
“我亲自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案子,我查定了。谁拦,谁就有鬼。”
小禄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安排护卫。”
“不必太多人,五十精锐即可。要快,要隐秘。”沈雪行顿了顿,“另外,给宫里递个消息。”
“是。殿下要递什么话?”
沈雪行沉默片刻,将那支梅花在指尖转了一圈。
“就说……”他缓缓道,“并州雪大,梅花开得正好。可惜,根下生了蛀虫。”
小禄领命退下。
廊下重归寂静。沈雪行握着那支梅花,望向北方沉沉的天际。
陈镇,你收到消息了吗?
你是在北境军营里焦急等待,还是……已经悄悄南下了?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观殊站在城楼上的身影。
那个年轻的帝王,将天子剑递给他时,指尖冰凉的温度。
“北境安宁,关乎国本。”
沈观殊真正想说的,或许是:陈镇不除,北境不宁。
而他沈雪行,就是那把被抛出去的,试探陈镇、也试探北境这潭浑水到底有多深的刀。
刀会折断吗?
或许。
但在折断之前,他要斩下足够多的头颅,为沈家百余口冤魂,挣一个明白。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陈镇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脸色铁青。
信是并州心腹冒死送出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皇子抵并,以铁器案软禁叔父,查抄府邸,索粮五千。疑已知老鸦嘴事。速决。”
“速决……”
陈镇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沉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笔墨纸砚齐齐一震。
帐下,几名心腹将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沈雪行……”陈镇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皇子身份,就敢动我陈家?”
“将军息怒。”左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低声道,“殊皇子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北境总督,又持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拿住铁器走私的证据,软禁老太爷,于法于理,都说得过去。”
“于法于理?”陈镇猛地转身,眼珠暴突,“我叔父年过六旬,在并州德高望重,岂会走私铁器?这分明是构陷!是那小子想在北境立威,拿我陈家开刀!”
幕僚叹了口气:“将军,如今不是论真假的时候。殊皇子已在并州,铁证在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陈镇冷笑,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老鸦嘴”的位置,“那批‘药材’,到哪了?”
“按行程,明日午时应过老鸦嘴,后日可入北境。”一名将领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