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暗卫传来消息,殊皇子殿下……似乎对那锭徽墨,反应有异。”
沈观殊眼皮未抬:“说。”
“殿下独处时,打开了墨锭底部的夹层。”
沈观殊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里面的东西?”
“是。看了很久。之后……似乎有些不适,但很快恢复,未让徐福察觉异常。”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退下吧。”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
沈观殊缓缓松开手,玉佩落在掌心,温润微凉。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沈雪行。
沈家遗孤。
他早就知道。
从在乱葬岗看见那颗朱砂痣的瞬间,他就命暗卫去查了。一夜之间,少年十年来的所有经历——沈家灭门、流浪市井、加入“暗渠”、在北境重伤——全部摆上了他的案头。
所以他赐他沈姓,将他留在身边。
是囚禁,是监视,是掌控。
也是一场豪赌。
赌这个少年,究竟是能温暖他冰冷岁月的薪火,还是终将焚尽他的烈焰。
“沈雪行……”沈观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又甘甜的毒药。
他将玉佩贴近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跳一声声,沉重而缓慢。
阿雪,若你还在……
你会让我留下他吗?
窗外风雪更急了。
翌日清晨,雪仍未停。
沈雪行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在宫人伺候下洗漱更衣。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徐福捧着早膳进来,见他已穿戴整齐,忙道:“殿下起得这般早?早膳已备好,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清淡滋补的。”
沈雪行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点了点头:“有劳。”
他坐下用膳,动作斯文,却不慢。徐福在一旁小心伺候,眼神却不时瞟向书案上那锭被重新收好的徽墨。
“徐公公。”沈雪行忽然开口。
徐福一惊,忙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父皇平日……可常赏赐臣下徽墨?”
徐福眼珠转了转,笑道:“陛下雅好笔墨,倒是常赏文臣墨宝。不过这极品徽墨‘青麟髓’,据老奴所知,除了赐给殿下这一锭,也就赏过文渊阁大学士一锭,再就是……陛下自己留用了。”
沈雪行舀起一勺粥,垂眸:“父皇自己常用?”
“是,陛下批阅奏折,最爱用徽墨。说其墨色沉而不滞,历久弥新。”徐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说来也奇,陛下虽爱用徽墨,却从不让人在跟前磨墨,都是自己来。有一回老奴想搭把手,陛下还发了脾气呢。”
沈雪行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自己磨墨……
是怕人看见墨锭上,遇热显形的北狄文字吗?
他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状似无意地问:“听闻七年前,王崇谋逆案,也是因一批徽墨败露?”
徐福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慎言!那案子……是禁忌,宫里没人敢提。”他叹了口气,“不过殿下既然问起,老奴就斗胆说一句——那王崇着实该死,私通北狄,证据确凿。陛下圣明,当机立断,才免了朝堂一场大祸。”
“证据确凿……”沈雪行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是啊,证据确凿。”
徐福见他神色不对,忙岔开话题:“殿下今日可要去向陛下请安?陛下昨日吩咐,若殿下身子无碍,可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
沈雪行抬眸:“父皇此刻在何处?”
“这个时辰……陛下应在御书房议事。”
“那便去御书房。”沈雪行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先去给父皇请安。”
徐福欲言又止,终究没敢拦。
御书房外,值守的太监见沈雪行来,忙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躬身道:“陛下请殿下进去。”
沈雪行踏进御书房。
室内暖意融融,沈观殊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奏折。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未戴冠,墨发以玉簪半绾,衬得侧脸线条清冷。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见沈雪行进来了,沈观殊放下笔,抬眸:“身子可大好了?”
“劳父皇挂心,已无碍。”沈雪行行礼,目光扫过书案。
案上堆着奏折,一方端砚,一盏清水,还有……半锭用过的徽墨。
墨锭边缘已有磨损,看得出常用。
沈观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半锭墨,忽然道:“朕赏你的那锭‘青麟髓’,可还喜欢?”
沈雪行垂眸:“极品徽墨,儿臣受之有愧。”
“喜欢便用,不必拘谨。”沈观殊示意他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今日兵部又递了折子,北境狄人扰边愈频。周继三日后便押送粮草北上,援军统帅……”他顿了顿,看向沈雪行,“朕想让你去。”
沈雪行心头一震,抬眸:“父皇?”
“你在北境流浪数年,熟悉地形民情,又通狄人习性。”沈观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且你是皇子,身份尊贵,足以镇住边军那些骄兵悍将。”
“可儿臣年幼,又无军功,恐难以服众。”沈雪行谨慎道。
“无妨,朕会派老将辅佐你。”沈观殊放下奏折,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但你要记住,此去北境,不仅要退狄人,更要替朕……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沈观殊看着他,眸色深沉:“看清楚,是谁在背后,给狄人递刀子。”
沈雪行瞳孔微缩。
“父皇是说……朝中有人与狄人勾结?”
“王崇虽死,余孽未清。”沈观殊淡淡道,重新执起笔,“北境年年生乱,国库年年赈济,可狄人越剿越多,边军越养越废。你说,这刀,是从哪儿递出去的?”
沈雪行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沈观殊的用意。
让他去北境,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试探他是否可堪大用,是否忠心。
利用他“皇子”的身份和“熟悉北境”的由头,去查那可能存在的、与狄人勾结的朝中势力。
而这一切的起点,依旧是七年前那桩“王崇通狄案”。
是沈家满门鲜血换来的“铁案”。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从沈雪行心底升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唇角的冷笑。
好一个帝王心术。
好一个物尽其用。
“儿臣……”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定不负父皇所托。”
沈观殊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似乎并不惊讶。”
沈雪行抬眸,与他对视:“父皇让儿臣听政,又赐徽墨,又详询北境事,儿臣便猜,父皇有用我之意。只是没想到,是这般重要的差事。”
四目相对。
沈观殊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到了恭顺,看到了谨慎,也看到了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光。
像未出鞘的刀。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少年拔刀时,会是何等模样。
“三日后出发。”沈观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去吧,好好准备。”
“是。”
沈雪行行礼退出。
踏出御书房的瞬间,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北境。
也好。
那里天高皇帝远,正是积蓄力量、查明真相的好地方。
沈观殊,你想用我作刀。
那便看看,最后这把刀,会插进谁的胸膛。
风雪呼啸,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少年立于廊下,回望那扇紧闭的御书房门,眼尾朱砂如血。
棋盘已布。
棋子已落。
这局以天下为枰、以血肉为子的对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