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砸在地面。

他摸索，对准最近的一道游魂，默念。光芒照进兜帽的阴影，那身影猛地一滞，发出无声的嘶叫。

于是，你背着阿瑟拉，按照指示。

一步、两步、三步——圣石的光芒狠狠切进黑烟凝聚的躯体。一道，两道，三道接连炸开。

最后一道游魂持剑奔到你面前，剑尖就快要指上你心口。

光芒笼罩。剑没有刺下。

他开始颤抖。剑身锈蚀剥落，然后是手臂、斗篷、整个身躯——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虚无的兜帽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年轻，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奶奶，我错了。”

然后他散了。

只剩一地锈迹，和仍在飘荡的灰烬。

“他在找……还是想念奶奶？”心有余悸下，你又兜了兜手里的腿，一只手紧握阿瑟拉不愿拽你衣服的手——那只从重逢起被包扎，现在又血流不止的手。

想要细看，却察觉到对方退缩的意图后，凑近。轻轻舔了舔，很珍视：“下次可以流我的血吗？”

对面剧烈挣动，却又握紧你胸前衣服。

寂静再度笼罩。

伴着你向前的脚步声，背上传来一阵憋闷的轻笑和灼热，像是那个人将整张脸埋进，滚烫相贴。

他在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也想要摊开自己：“我不知道，可我是一直在找你，从掉下来的那一刻就是。”

语气真挚，恍然，却将一直笼罩自身过往的迷茫吞咽。微颤。

唯留气息的余波显露出情绪，时刻拨弄你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继续往前走，背上的呼吸渐渐平稳。可你心里还想着刚才那句“奶奶，我错了”。

他在找奶奶。那雷伊呢？塞尔呢？凯伊呢？他们……在找什么？

雷伊独自走在一条昏暗的通道里，背影佝偻，潦草上压着沉重。

烛火长明不灭，人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像是听到什么，他骤然凝聚出风刃，用力挥出：“闭嘴！你根本不懂。”他紧紧闭眼，鼻子皱起，“父亲。”

落声清晰。而那道始终磕绊他的声音也再度传来：“雷伊·梵卓……哈尔特，家族千百年的荣光与使命，便是拥护贝拉多尔，你亦不能背弃。”

佝偻的男人咬牙，脸部肌肉颤抖，一把挥手，整个人疾步而走：“如果使命是让兄长在十几年前的凋敝灾厄里填命，我便不是哈尔特的继承人！”

他迈入黑暗，不想再受这地宫的干扰蛊惑。他要往前走，再往前走！

微风浮荡，摇晃了浓墨。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有个人影在黑暗里声嘶力竭。

他沉痛，迷茫，一直反驳。直到烛火摇曳的光有一瞬，照亮他的面庞。那是塞尔。

他蹲在空无一人的角落，抱着短剑。内心一直有个身影在驳斥自己。她有着温柔的声音，可同样恶毒：“你很没用！塞尔。”

“不！你是假的！我从不会证明给你看。你这个……这个遗弃我的懦夫！”塞尔猛地站起，黑眼睛锃亮。

他不应该停留，就算这道声音，这个样子多么纠缠不休。男孩儿握着雷伊亲手制作的短剑，快速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站起来，跑起来！塞尔！你还有伙伴，不能在这里跌倒！”他为自己打气，身影淹没进另一个转口。

脚步声停顿，却一步一步倒退出来，手里握紧这把陪伴多年的剑。

剑锋出鞘，银光闪过。他道：“希望我不会死！该死的裁定团们！”

另一个空间，凯伊一把躲过养父扔出的书，对这一幕有些不可思议。

他低头，脚下是软度适中的木地板，来回扭头，周围又是养父那个十几年不变的研究室。

窗外则飘荡着镶金边的天蓝色布料。这万年不变的场景让他有些烦躁。

“我说的话你听了吗？”对面道。

“什么？”凯伊愣神，视线飘忽一下说，“我不应该在这里。”他转身要走，手即将放在门把上扭动。

身后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说你想做个普通人，还是大英雄。”男人陈述。

凯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个问题，他只在我小时候问过。”

话落，年轻的男孩儿转身，神情正色：“您想知道什么？”他不等回答又继续，“我渴望云海之下，我谁也不想做！我想成为一名佣兵！”

紧接着他扭动门把，咯吱咯吱的声音十分逼真，在耳里刮起痒意。用力扭动，再扭动。最后发现这地宫的蛊惑十分严密，只得拍了下上锁的门把。

一双褐色的眼睛随着脚步转动，再度聚焦在这个“养父”身上。

他留着黑发，却一丝不苟地绑在后面，露出光洁的脑门，一双骏眉下，眼窝深陷，眼瞳褐色，明明正经冰冷，衰老的眼袋却衬得他，与身上那身古板硬挺的学派服饰，柔和许多。

这是凯伊的养父，他一直知道，也第一次在这个地宫幻境里，对其再度清晰。

于是他道：“我永远不会待在云海，我永远渴望着地面。”他神情坚定，却在下一刻失了方寸。

一个女人的身影静坐在养父的桌案旁，她将视线从窗外飘动的布料拉回，语调哀伤：“莱恩，你是莱恩吗？”

沉重的重量压了上来。

明明这是不可能的场景，可凯伊仿佛被话语击溃，慢慢瘫坐下来。

对啊，我是谁呢？莱恩？还是……这个永远属于我的名字——凯伊？

透过锃亮的地板，他看着这个既像自己，又像莱恩的模糊不清的影子，试着微微一笑，双眼便弯成月牙，可他久久无法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声音。那不是幻境里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又熟悉。

是塞尔在喊：“笨蛋凯伊，臭大叔——你们在哪儿——！”

他猛地抬头。

可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也足够了。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点软，可他还是站住，甚至站稳。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对着这两个谜团，声音沙哑，“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

他转身，不再看那个女人的影子，不再看养父的幻象，只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那扇锁着的门，用力一推。

门开了。

外面是真实的黑暗，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远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你耳里渐渐清晰。

你停下蹒跚的脚步，侧耳去听。背上的人动了动，声音沙哑：“又是裁定团的游魂吗？”

“有人。”你说，“他们在前面。”话落，你察觉到阿瑟拉的呼吸骤然一松，可又立马干咳起来。吞咽下翻涌的血沫。

你手抖了抖，又逼迫自己冷静。把他往背上紧了紧，朝着声音的方向快速奔去。

待你们终于靠近，漫长的黑暗永远褪去，弥留的只有心与心靠近的温度和——

远处，模糊传来塞尔喊“笨蛋大叔”的声音，还有凯伊，雷伊的笑闹声。

然后，你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石室开始在脚下飞快倒褪，一切的昏暗都在远去，而前方，有了光影。

你轻快着，雀跃着，连带着阿瑟拉的那份一起。但就在以为即将汇合那一刻，你脚步骤然停顿。

呼吸一窒。

一道巨大的石门隔阂了你，伙伴在另一边，而你，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