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遥远和模糊,是因为她全没有接触过这些,充其量能够给针穿个线,除此之外她只知道针可以用线将布料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串起来,串得好的话还能串出图案来,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说到温暖。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个冬天,一家三口人围在炉灶前靠着柴火取暖,父亲给她讲故事,母亲在旁边缝衣。屋外寒风呜呜吹,屋内柴火噼啪响,父亲声音低沉,她昏昏欲睡,突然身上一暖,原来是母亲低笑着将缝了许久、在火边烘得温热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好让她温暖地入睡。
混混沌沌中,听到父母闲聊起她的以后。
“我们家阿青生得这样水灵,不知以后要便宜那家的臭小子。我看村里的几个毛头小子都鼻涕横流,哼,一个也配不上我们阿青!”
“你好端端的说那么久之后的事做什么?要把我们家阿青嫁出去那么早,我可不同意!阿青多留些年才好呢。”
“我只是说说……哎呀哎呀,看看我家娘子的巧手,衣服缝得这好,这针脚真密。”
“你忘了?我娘从前是江那边的绣娘呢,我跟着她学,哪有不好的。唉,我倒是也想教阿青这本事,可都怪你,你天天带着她出去玩,叫她像个皮猴子,坐都坐不定!”
“这怎么怪起我了呢……”
“我不管,我们家阿青学不成刺绣的本事,都是你这个当爹的错!”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小声些,别把她吵醒了……”
在父母玩笑的埋怨道歉间,王怜青蜷缩在针脚缝得细密、被火烘得温热的被子里睡得熟了。
在父母的期望里,王怜青应该在一个无忧无虑快乐的童年之后转变长成一个优秀的姑娘,组成她这个人的,该有乐观明媚的欢快,也有引针穿线的灵巧。
可后来她没有学到母亲针线间的本事,也没有再在父亲的肩上度过多少快活的时光。因为那个冬天之后,青妙门派来到了王山脚下,饥荒随即来了,父母意外走了,王怜青忙着长大,顾不上其他。
所以王怜青不会针线。
但是没关系,一个家里有一个人会针线就行了。
王村家里。
王怜青信赖地对李甲说:“你可以的,对不对?”
李甲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针线布料,崩溃地说:“你杀了我我也不可以。不,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王怜青安慰他:“别那么说,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犯,也不想为了你去坐大牢。”
李甲:“可你让我做这个和杀我有什么区别。”
王怜青:“区别就是我其实没有杀你,捕头定不了我的罪名,我不会为了这个去坐大牢。”
这说的是什么话,还有良心吗?做人要讲良心!李甲悲从中来,走投无路之下滴眼泪装可怜,这招完全没用,王怜青见怪不怪,一路拖着他到了六姑婆面前。
“你田里干活又没有我的动作快,那肯定是你留下来弄针线了,别废话,快好好跟着六姑婆学!我先去下地了,你别偷懒,我回来了要检查进度啊。”
看着王怜青的背影,李甲头一次那么想下地干活。
村里的六姑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行动已不便了,李甲不常见到她,听王怜青说她年轻时是女红的好手,虽然现在年近古稀,老眼昏花,但指导一个新手学徒还是毫无问题的。
看着对面的学徒,六姑婆和蔼地问:“青青啊,你想学什么?”
李甲:“六姑婆,我不是青……我不是王怜青。我是李甲!”
六姑婆眯缝着眼睛:“哦哦,是你啊小李,你想学什么?”
李甲:“……”真不想说出口。
李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缝被子。”
六姑婆:“想学缝被子啊,你把被子踢破了啊青青?年轻就是好哩……我看看,针线在哪里……”
李甲:“……我是李甲,不是王怜青啊六姑婆!”
六姑婆恍然大悟:“哦哦,是你啊小甲,唉,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的针线呢?”
“我是小李,”李甲强调了一句,把针线递过去,六姑婆辨认了一下颜色,又重新把线递给他:“青青啊,帮六姑婆穿一下线。”
李甲绝望了。
王怜青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缝得歪歪扭扭的被子和满脸崩溃的李甲和若无其事的六姑婆。
“我以后再也不来了,”李甲跟王怜青赌咒发誓,一脸宁死不屈,“不就是缝东西吗,我自己就能自学成才!”
王怜青捧起被他缝成蜈蚣脚的被子,这可是她的新被子啊。她难掩失望之色地叹气:“小李啊。被子缝成这样是嫁不出去的。”
李甲怒道:“我不嫁人!”
王怜青:“被子缝成这样也是娶不到人的。”
李甲:“我们两个就这样孤独终老一辈子好吗好的。”
·
当晚,两个立誓孤独终老的人躺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一个躺床上,一个睡稻草,一个盖新被子,一个盖旧被子。王怜青没什么心事,早就睡熟了,李甲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稻草上翻来覆去,闻到被子上一点淡淡的属于前主人的气味,眼中毫无睡意。
一半是因为他终于有被子盖了兴奋的,王怜青嘴上说着嫌弃他的蜈蚣脚绣花本事,手上半点没含糊把新被子抱走了,但也信守承诺,把她从前的旧被子则顺位淘汰给了李甲。
李甲终于盖上了被子,有种奋斗多年终于得到了回报的圆满,虽然只是条旧被子。虽然他好像也没怎么奋斗。但这好歹也是被子不是吗!
他陶醉了半天,看到了屋顶的茅草根,猛然清醒了,想起这只是条旧被子。为了一条旧被子兴奋,丢不丢人啊!他狠狠谴责自己,接着逼自己回想起以前的记忆,赶紧找回从前的家世背景,别再为一条破被子陶醉了。
今天为破被子陶醉,明天是不是就要为一个破碗陶醉啊?!哦王怜青给他买了个新的碗。
可是说到对以前的记忆……李甲的脑子空荡荡得他自己都害怕。
思来想去,他只能念那句口诀。
“天地灵气,本自中宫。环引心流,在乎周身。”
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只觉得耳熟无比,身体似乎也对此有记忆,慢慢地,他顺着心意抬起手做些什么,体内仿佛有一股气随着他的想法而旋转起来,流动起来,凝聚起来……
将它们引到丹田,李甲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
丹田在哪里呢……该如何引动它们呢……这些放在修真界中需要师父千讲万讲才能被领悟的方法,被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他牵引着那股气向丹田流转而去,有种一切都会顺畅明白的理直气壮。
那玄之又玄的感觉却总在中途被打破,体内的气无法抵达最开始流转的地方,也去不到丹田,达不成圆满,让他不上不下吊着口气,感到万分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