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背着球拍的身影远去了。
与越前的交流不过短短几句,却足够幸村从中获取许多信息。
凉意自冰冷的手指蔓延至心底。
真田不仅私下和对手比赛,还在赛前透露了阵容,但他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愤怒或任何类似的情绪,只剩下彻底的平静。关于立海关东落败的原因,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自嘲的神情在幸村脸上缓慢浮现,他知道他无法指责真田,因为在真田看来这只不过是“堂堂正正”比赛的一部分,真田向来就是这么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令人无从指责。他从来也没有多少立场能责备真田,全国决赛那场比赛之后就更加没有了。
真田是不辞辛劳操持球队的那个,他是躺在医院无所作为的那个。
真田是全国决赛顽强拼搏最终获胜的那个,他是辜负全队希望耻辱落败的那个。
真田是高风峻节正直无私的那个,他是抛弃道义不择手段的那个。
多么难看,为什么他幸村精市会落到如此难看的地步?
……
一道虚影一闪而过,幸村感觉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发现手上那罐冰镇Ponta竟被换成一瓶草莓牛奶,瓶身尚带余温,就好像被某人揣在怀里藏了许久。
“不介意我就拿走了,突然有点想喝汽水,Puri~”仁王朝幸村晃了晃手中的Ponta,一脸坏笑,他总是神出鬼没,幸村甚至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仁王迅速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惬意地咂了咂嘴。
“想喝应该自己买。”幸村淡淡说道,但眼里隐约有笑意浮动,并不是生气的样子。
“你的也不是自己买的嘛。”仁王笑得更加肆意,看到幸村眼里出现笑意,他心里一松。
刚才的双打比赛仁王认为自己表现得不错,他和柳生以交换身份的方式将青学队员耍得团团转,他们的攻击招招致命,一分也没让青学拿到,但赛后他们却没有等到预期中的赞扬。幸村对他一句话也没说,仁王甚至怀疑幸村根本没关注过他们的比赛过程。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表演,却偏偏缺少了最重要的观众。仁王不甘心地追出球场,又恰好听见幸村与迹部之间的对话……
幸村,网球真的让你厌倦了吗?还是网球部的某些人让你厌倦?
细想之下也是理所应当,网球部没有一个队员让人省心,固执死板的真田、精于算计的柳、冒冒失失的切原、聒噪吵闹的丸井……他们只会给幸村增添无穷麻烦,仁王心想幸村会厌烦也是正常的,换成他在那个位置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幸村,如果不打网球了你想做些什么?”仁王轻啜一口饮料,神色慵懒一脸漫不经心。
“大概会多陪陪家人吧。”幸村回答时没多少犹豫,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问过自己许多次,“然后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那晚幸村被送进医院时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记得父亲匆匆披上衣服出门开车的背影,也记得母亲抱着他时落在脸上的泪水。他知道自他生病以后,他的父母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他们总是半夜惊醒,然后踮着脚尖穿过漆黑一片的走廊,悄悄来到他房间确认他安好才放心离开。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每次发病后都能被及时送进医院,他都知道。
成为职业选手少不了要为各类世界赛事疲于奔命,前世他为了追逐遥不可及的梦想远赴重洋,最终孤身一人死于异国他乡,他唯一感到抱歉的对象只有父母,他们一定很伤心吧。
好在还有妹妹在,他们的悲痛总会过去的,时间终会疗愈一切。可惜他看不到妹妹长大成人了。
……
虽然很抱歉,但他不打算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幸村轻叹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仁王沉默地盯着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没想到仁王也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幸村忍不住笑了:“和你开玩笑的,医生说我还有很多时日可以活呢。”
看到仁王的脸色仍然没有缓解,他又补充道:“只要控制得好就不会危及生命,说不定我能活得比你们还长久呢。”
如果平日多加注意他的病情并不是不能控制,但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幸村微微笑着,好像一切真就只是玩笑,仁王也只能勉强扯出笑容:“你的玩笑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幸村的玩笑从来不好笑,冷酷又尖锐,不是伤人就是伤己,但他们好像总是配合着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心如刀割,笑着笑着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幸村,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吗?我可是认真的。”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哪怕直至天涯海角世界尽头。
尽管那时以真田的身份面对幸村,这句话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会一直跟随在幸村身后,幸村休想抛下他一走了之。
“是吗?”幸村依旧是不置可否的微笑,平静的眼底未见一丝波澜。
仁王的话有种久违的熟悉感,他肯定不止一次地听过类似的话语,上一世和这一世,他听过太多所谓“认真”的承诺,直至最后方知真伪。
仁王最终还是走了,在U-17结束后不告而别,只在社办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信,告诉他们他已踏上环游世界的旅程,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与更宏远的理想,从此山高水远一别两宽,茫茫人海再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