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库这边,谢寻鹤遇到了麻烦。
老刀带的十个人,已经点燃了药库。但火刚烧起来,药库深处就冲出一群……人。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皮肤溃烂,眼睛浑浊,行动僵硬却力大无穷,见人就扑,牙齿和指甲都带着剧毒。一个年轻战士躲闪不及,被咬中肩膀,短短几息就口吐白沫倒地。
“是药人!”老刀嘶声喊,“天理教用活人炼的毒尸!撤!快撤!”
但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更多药人从阴影里涌出来,足有三四十个。他们生前可能是被抓来的平民,也可能是反抗天理教的义士,现在却成了没有神智的杀戮工具。
谢寻鹤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老刀和剩下的七个战士背靠背围成圈,苦苦支撑。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都是被药人活活咬死的。
“谢小子!”老刀看见他,眼睛一亮,“快走!别管我们!”
谢寻鹤没说话。
霜声剑出鞘。
剑光如寒霜炸裂,一剑削飞一个药人的头颅。但药人没有痛觉,断了头的身子还在往前扑。谢寻鹤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将身体劈成两半。
黑色的血溅了他一身。
“砍四肢!或者直接碎尸!”他厉声道,“别让他们近身!”
战士们反应过来,刀斧齐下。
但药人太多了。而且药库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视线开始模糊。
谢寻鹤一边厮杀,一边护着老刀他们往门口退。突然,一个药人从侧面扑来,直取他的咽喉。谢寻鹤正对付前面的两个,来不及回防——
一道五彩身影闪过。
短刀划过,药人的头颅飞起。烛幽落在谢寻鹤身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来晚了。”他说,嘴角却带着笑。
“你受伤了?”谢寻鹤看见他衣襟上的血。
“小伤。”烛幽擦了擦嘴角,“先出去再说。”
两人联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刚冲出药库,就听见粮仓方向也传来喊杀声——阿木那边也出事了。
“分头?”谢寻鹤问。
“不。”烛幽抓住他的手,“一起。”
他们赶到粮仓时,阿木带的十个人只剩五个,被二十几个药人围攻。粮仓也起了火,火势比药库还大。
烛幽看着那些药人,眼神冰冷。
他松开谢寻鹤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烛幽?”谢寻鹤感觉到不对劲。
烛幽没回头。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不是苗语,是更古老的语言,音节古怪,带着某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随着咒文,他身上的蛊纹开始发光。不是平时那种微光,是刺目的、仿佛要从皮肤下挣脱出来的光。
“以我之血,”烛幽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唤万蛊……”
“烛幽!停下!”谢寻鹤冲过去想拉住他。
但已经晚了。
烛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是他的本命蛊“红尘”,真正形态的红尘。
光点如雨,落在那些药人身上。
药人突然僵住,然后开始颤抖,溃烂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接着,他们的眼睛——那些浑浊无神的眼睛——竟然慢慢恢复了清明。
一个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溃烂的皮肤和黑色的血,突然发出凄厉的哀嚎:“我……我怎么会……”
其他药人也陆续恢复神智。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自己非人的模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直接崩溃倒地。
“红尘蛊……”老刀颤声说,“能唤醒本心……但、但这样用,圣子你……”
烛幽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谢寻鹤接住他,入手冰凉。
“走……”烛幽靠在他肩上,声音微弱,“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粮仓的火已经蔓延过来。谢寻鹤抱起烛幽,对战士们喊:“撤!全部撤!”
来时三十一人,撤时只剩十九人。
他们沿着原路攀上峭壁,身后是冲天的大火和药人们悲怆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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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队伍撤到了安全的山谷。
烛幽一直昏迷不醒。谢寻鹤把他放在草地上,检查伤势——没有外伤,但脉搏微弱得像要消失,体温低得吓人。
“是精血损耗过度。”老刀叹气,“红尘蛊是圣子的本命蛊,用一次都要休养数月。他刚才那样……是在拼命。”
谢寻鹤没说话,只是握紧烛幽的手,把自己的内力渡过去。
但没用。烛幽的身体像漏了的袋子,内力进去就散了。
“得回万蛊窟。”桑阿嬷的声音传来——她带人接应来了,“只有蛊池能救他。”
“那就回。”谢寻鹤抱起烛幽,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这一战,他们烧了天理教两个最重要的仓库,救回了八个女人,还让二十几个药人恢复了神智——代价是十二个战士战死,烛幽重伤。
算是惨胜。
但谢寻鹤心里沉甸甸的。他抱着怀里昏迷的人,想起昨夜烛幽施展红尘蛊时的样子——那种决绝,那种不惜一切的眼神。
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轻佻,实则比谁都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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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蛊窟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寨子里的人全出来了,围在寨门口。女人们看见伤员,立刻上前接手治疗。孩子们想凑近看,被大人拦住。
桑阿嬷直接带烛幽去了蛊池。
那是寨子后山的一个天然温泉池,池底铺满了各种蛊虫褪下的壳和药材,池水常年温热,是疗伤圣地。
“谢小子,你在外面等。”桑阿嬷说,“蛊池只能圣子进。”
谢寻鹤站在池边的竹廊下,看着桑阿嬷把烛幽抱进池子。池水瞬间沸腾,冒出大量气泡,雾气蒸腾,遮住了里面的情形。
他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桑阿嬷出来,脸色疲惫但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本命蛊受损严重,至少要养半年。”
“我能进去看看吗?”
桑阿嬷看了他一眼,点头:“别碰池水,那是蛊药,外人碰了会中毒。”
谢寻鹤走进雾气缭绕的蛊池。
烛幽泡在池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那些蛊纹此刻黯淡无光,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寻鹤在池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烛幽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琥珀金的眸子还有些涣散,但看见谢寻鹤时,慢慢聚焦。
“……呆子。”他声音沙哑,“又守夜?”
“嗯。”
烛幽笑了,笑得很虚弱:“我没事。”
“你有事。”谢寻鹤说,“桑阿嬷说了,要养半年。”
“半年就半年。”烛幽伸手,想碰碰他,但手臂没力气。谢寻鹤主动握住他的手。
“为什么要那样拼命?”谢寻鹤问,“那些药人……已经救不了了。”
“救得了。”烛幽轻声说,“只要还有一丝本心在,红尘蛊就能唤醒。他们只是受害者,不该那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死。”
他看着谢寻鹤:“你母亲如果知道,也会赞同的。”
谢寻鹤喉结滚动。
“而且……”烛幽笑起来,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我不是说了吗?我要让你看看,不裹脚的女子能跑的天下是什么样。那些药人里,有女人。她们醒过来,就能重新做人——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过当一辈子的行尸走肉。”
谢寻鹤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
“再说了,”烛幽眨眨眼,“我得给你做个榜样。以后你去中原报仇,可不能滥杀无辜——要杀,就杀该杀的人。像林怀远那种,杀了是为民除害。但那些被迫的、可怜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寻鹤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苗疆圣子,心里装着的,是整个世道的悲悯。
“烛幽。”谢寻鹤忽然说。
“嗯?”
“等你好起来,”谢寻鹤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们成亲吧。”
雾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烛幽怔怔地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一点点、一点点红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谢寻鹤一字一句,耳朵红透但语气坚定,“我们成亲。按苗疆的规矩,或者中原的规矩,都行。我要你,这辈子都要。”
烛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混进池水里。
“谢寻鹤……”他哽咽,“你真是……真是个呆子……”
“你答不答应?”
“答应!当然答应!”烛幽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只能伸手,“拉钩!现在就拉钩!反悔的人要吞一万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