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苏晓晚心中某个锈死的锁。
痛苦。
她的喜欢,让顾清辞痛苦了吗?
顾清辞的“守护”和“离开”,是因为她的爱成了对方的痛苦和负累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晓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清明。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份错位的、沉重的“喜欢”而遍体鳞伤、也伤害了别人的女孩,仿佛看到了某种循环的宿命。
苏晓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千语,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苏晓晚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反思,“什么时候起,我成了你的全部,而不是一个你欣赏、或许能从中获得力量的指引方向?”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真切的自责和沉重:
“是不是我这个偶像,当得失职了?”
许千语摇头,拼命摇头。
“我想当的是榜样,想传递努力和向上的力量。”苏晓晚说,声音轻轻的,“可让你学到的,居然是侵占别人的生活,用片面定义全盘,妄想替别人做决定,甚至用无端的揣测和谩骂来表达所谓的支持。”
她看着许千语的眼睛,变得很疲惫,却依旧坚定:“如果我让你觉得痛苦了,那就离开吧。我从来……都只是希望喜欢我的人,能因为我感到一点点快乐,或者获得一点点往前走的力量,而不是被执念困住,尤其是,不应该有的执念。”
这番话,似乎抽走了许千语最后的支柱,刚才的激动和偏执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她好像终于听懂了,也终于……认输了。
良久,她抬起头,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晓晚姐姐,你恨她连‘给不了’这件事,都做得那么体面,体面到让你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是吧?你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打在她那堵无法撞破的墙上,连个回声都没有,这才是最让人讨厌的,不是吗?”
苏晓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她恨顾清辞的体面。
恨她在决裂时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
恨她在解约后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只是默默还债搞事业。
恨她把所有的委屈和遗憾都藏起来,让苏晓晚连发泄的理由都没有。
所有的幻觉、所有的妄想,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一如回到三年前那个仓惶的午夜。
那天她在顾清辞的宿舍大吵一架,她歇斯底里地质问,而顾清辞只是红着眼眶,反复说着“不可以”。
她以为还有挽回的余地,以为顾清辞只是暂时糊涂,可直到顾清辞真的赔偿了一百万解约金,直到她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后对方毫无回应,她才不得不承认,这段感情早已走到了尽头。
所谓的等待,所谓的预感,所谓的时机,不过是一遍一遍的轮回。
轮回当初分开时的艰难抉择,轮回那些沟通失效的日日夜夜,轮回渴望靠近却又彼此刺伤的绝望。
没有重逢,没有和好,只有无尽的内耗。
原来命运一直在告诉她,不是有爱就可以的,不是有执念就可以的。
一个人的爱,大得过所有人的审视和规则吗?几个人的执念,抗衡得了资本的洪流和行业的铁律吗?她们当初那点微弱的力量,真的能反抗整个社会制定的、关于偶像、关于情感、关于成功的游戏规则吗?
苏晓晚被戳中痛处,语气变得尖锐,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了解。你凭什么——”
“我是不清楚,我也不了解。”许千语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绝望清醒,“如今你所憎恶、所抛弃的一切——那些暧昧的瞬间,那些未完成的故事,那些她曾有过的在意,不都是你当初心心念念求来的吗?你所想要逃避的所有——全网的证据、CP的剪辑,粉丝的考古,不都是你当年用至诚炙热之心追求、甚至乐在其中的吗?”
她看着苏晓晚,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你看,你曾经也是我热切盼望靠近、觉得闪闪发光的人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攻击,伤害,折磨,对簿公堂。命运……好像跟我们所有人,都开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哼……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们都想看什么了。”苏晓晚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你们想看我的笑话,想看我一败涂地,想看‘姑苏’彻底沦为一场闹剧,想看苏晓晚到底有多可怜、多可悲……”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那个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舞台上那个无懈可击的偶像。
“我偏不如你们的愿。”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对许千语,也像是对着冥冥中所有凝视着这场闹剧的眼睛说,“你们永远不会看到,你们想看的。”
她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律师,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绝:
“我同意和解。撤诉吧。”
许千语愣住了。
苏晓晚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调解室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旷依旧,雨声淅沥。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缓慢,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泥沼。
从2016年初见时的心动,到2018年《星轨》舞台的默契,再到2023年的决裂,最后是2026年的这场闹剧。
十年时光,爱恨痴缠,万众瞩目,身不由己……恍若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大梦。
如今,梦该醒了。
既然这场梦继续下去,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偏执和轮回般的痛苦,那就不如彻底醒来。
醒来,然后,走进下一场未知的、或许同样艰难、但至少由自己主导的梦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