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广州笼罩在连绵阴雨里，法院的灰色建筑矗立在雾气中，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

苏晓晚坐在原告休息室里，经纪人、律师、助理围在一旁，低声交换着最后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离开庭还有半小时。

“对方律师刚刚沟通，”苏晓晚的代理律师放下手机，语气平稳地传达，“被告提出，希望在开庭前，与您私下见一面，看看有无庭前调解的可能。她强调，是本人的意愿。”

“可以。”苏晓晚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在哪里见？”

“法院有专门的调解室。我和对方律师会在场，但主要以你们双方沟通为主。”律师解释道，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苏小姐，请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保持冷静。我们的证据很充分，名誉侵权事实清晰。见面只是程序，不代表我们需要让步。”

苏晓晚点了点头，跟着律师走向走廊另一端的调解室。

调解室比休息室小很多，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调解为民”的蓝色标牌。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许千语。

那个曾经追在她身后喊“晓晚前辈”的五期生。

那个小一提前告知她的，ID“QYWY”的ky素人。

许千语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却又藏着一丝执拗。

调解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许千语苍白的脸上，更显得她神色憔悴。

她坐到离苏晓晚两步远的位置，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崇拜，又像是不甘。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苏晓晚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恶意，可来自曾经的后辈，还是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许千语猛地摇头，眼眶瞬间红了：“晓晚姐姐很厉害，我很佩服你。”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从前答应自己的事情，答应父母的事情，答应粉丝的事情，全部都做到了。无论是总选的名次，还是演戏的目标，你都拼尽全力去达成了。或许有些事情强求不来，但我真的非常佩服你。我不希望你还困在三年前的回忆里，所以才做了那些过激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晓晚，像是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可是，你不是在三年前就知道结果了吗？那个人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吗？”

苏晓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

那间宿舍。

那句“不可以”。

那个决绝的身影。

“清清楚楚？”苏晓晚嗤笑一声，指尖微微收紧，“她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明确的话。”

顾清辞的体面像一道无形的墙，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她从不说爱，也从不说不爱，只是用沉默和疏离，将所有可能性都堵死。

这种模糊的态度，成了苏晓晚心里最磨人的刺。

“可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啊！”许千语突然提高了声音，情绪变得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解约后没有联系你，你拉黑她后她也没有回头，这还不够清楚吗？”

苏晓晚没有说话，调解室里只剩下许千语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的雨声。

“我不理解。”苏晓晚再次开口，“你为什么那么偏激？”

许千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可以认真听一听我说的话吗?”

许千语吸了吸鼻子，眼神里又重新带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我看着你被全网骂倒贴，看着你越来越好的唱功，看着你十年风雨走过来，看着你用一次又一次的舞台证明自己是最好的，看着你从练习生走到最耀眼的偶像。”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她不爱你，我爱啊！她们不懂你，我懂啊！全世界都在欺负你，我在守护你啊！我心疼你，我恨不得把我拥有的全部都给你。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里了？”

许千语的眼泪一直在掉，一直在说：

“公司把你们逼走了，广州分队名气一落千丈。我追随着你离开了星耀，可我看着你的粉丝一天天减少。我们好不容易才勉强帮你撕掉的姑苏CP标签，因为你一个下意识的表情就全回来了。既然还在意，当初为什么要放手啊？”

许千语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可笑，真的，很可笑……所有人，都很可笑！我们每个人都那么努力了，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你喜欢她，努力了！她……她也努力过吧？粉丝努力投票，努力守护，公司努力运营……可是结果呢？结果却不受控制地往反方向走！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啊？！”

苏晓晚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听着她泣血的控诉，最初的愤怒和荒谬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凉的悲哀。

她仿佛看到了某个扭曲的镜像，照见了执着可能走向的深渊。

“你的执念太深太疯狂了。”苏晓晚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锥子，刺破许千语的哭嚎。

许千语抬起头。

苏晓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已经盖过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基本的尊重、理解和边界。你的爱和懂，建立在你的想象和投射上，不是真实的我。”

“疯狂？我也付出了我能给的所有啊！”许千语哭喊着反驳，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我从前只希望你们好好的，你们好不了了。我后来希望你能好好的，一票一票把你投进总选第一。我希望你是因为拿奖上热搜，而不是还困在从前的事情里。我做错了吗？追星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绝望：“姐姐，我不要再喜欢你了……喜欢你太痛苦了，而且好像我的喜欢，也让你太痛苦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可明明，我只想让你越来越好，一直快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