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秋天,广州是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里到来的。
九月初,本土确诊病例复增,广州疫情卷土重来。
九月中,数个小区实施封闭管理。
九月底,全城娱乐场所暂停营业,大型活动全部取消。
城市再次按下暂停键。
商场关门,活动取消,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救护车和配送物资的货车打破寂静。
训练中心的玻璃门上贴着封条,上面写着“暂停营业”四个大字,红底白字,触目惊心。
以前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的走廊,现在空荡荡的。以前深夜还亮着灯的排练室,现在到了下午五点就人去楼空。
以前贴在墙上的演出日程表,现在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公司发来通知,所有公演和活动全部取消,成员们各自在宿舍待命,等待进一步安排。
顾清辞站在219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曾经车水马龙的马路,现在半天看不见一辆车。路边的店铺全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各种颜色的告示。行道树的叶子落了满地,也没人来清扫,就那么堆着,被风吹散,又被雨打湿。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灰蒙蒙的心情。
公司已经发了第二份通知:所有外部活动无限期暂停,线下公演全部取消,艺人居家待命。
“居家待命”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没工作,没钱赚,没曝光。
总公司为了自保,开始把有限的资源集中投给最有可能带来回报的头部艺人。像广州分队这样已经出现内部分裂、口碑下滑的团体,自然被放在了最末端。
顾清辞是在一次线上会议中知道这个消息的。
屏幕里,陈默的脸显得格外冷漠:“总公司决定,接下来半年,分队的所有外部活动暂停。训练可以继续,但公演、综艺、代言——全部冻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经济下滑,公司要保的是能赚钱的人。
分队的资源,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小艾三天前发了退团声明。
那条微博顾清辞看了很多遍:“感谢星耀纪元的四年,感谢广州分队的陪伴。因为个人原因,决定退出团队,专注学业。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很体面,很官方,像所有退团的人一样。
但顾清辞知道,小艾离开的真正原因——她已经一年多没接到个人通告了,疫情后活动缩减,公司的资源只给那几个头部艺人,分队的曝光越来越少,她耗不起了。
沈知微上周刚刚提交了退团申请,被陈默驳回,又提交了休假申请。
理由也是“个人发展需要”,但顾清辞知道,真实原因是那场争议——有粉丝扒出沈知微早年的一些不当言论,虽然很快就澄清了,但网络暴力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沈知微在电话里说,声音很疲惫,“清辞,对不起,我没能帮你分担了。”
顾清辞想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想说“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想说“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固执……”
但最后,她只是说:“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顾清辞关掉微博,打开手机相册。
她翻到分队拍的大合照。八个人,八张笑脸,挤在镜头前,比着倒八的手势。
那时她们以为,八个人会一直在一起。
会一起登顶,一起拿奖,一起创造属于广州分队的传奇。
现在,八个人只剩六个。
沈知微走了,小艾走了。
下一个会是谁?
顾清辞不敢想。
饭圈也彻底乱了。
姑苏决裂后,CP文化式微,队推的声音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唯粉的狂欢。“晚霞组”和“清晨组”的战争从没停过,今天撕资源,明天撕番位,后天撕谁蹭谁的热度。
超话里全是互骂的帖子,评论区乌烟瘴气。路人点进来,看见满屏的戾气,只会皱眉头,然后划过。
曾经那个团结的、温暖的、让人骄傲的饭圈,已经不复存在了。
顾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她想去排练室看看。
虽然训练中心已经关闭,但宿舍楼还开放着,队员们可以自由活动。
排练室的门没锁,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个位置是小酒经常站的,那个位置是小一压腿的地方,那个位置是小艾最爱坐着休息的角落。
目光最后落在镜子正中央。
那里曾经贴着分队的大合照,六个人挤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后来合照换成了八个人的,后来八个人的也撤了,现在只剩一面空荡荡的镜子。
苏晓晚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地板还是那个地板,连角落里的那台饮水机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经小酒和小一喜欢在休息时打闹,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沈知微负责维持秩序,但往往自己也忍不住加入战局。言若爱安静地坐在一旁,但每次音乐响起,她总是第一个站起来。莫昕玥和沈可晴很喜欢加入她们的话题,经常很认真地听她们聊半真实半夸张的开拓史。苏晓晚练舞最勤快,眼睛却一直追着她看。
“清辞姐姐,这个动作怎么做?”
“清辞姐姐,我跳得怎么样?”
“清辞姐姐,你会不会一直对我这么好?”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可现在,排练室里空无一人。
镜子映出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顾清辞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黄悠宁。
她打了几个字:“悠宁前辈,最近还好吗?”
发送。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还行,在家隔离。你呢?”
顾清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分队可能要散了。”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辞把最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姑苏决裂,队员分化,疫情封城,资源萎缩,饭圈恶战,还有那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瓦解感。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碰到楼顶。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手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