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天光初醒。
于砚清已经从外边跑完步回来，推门时，阳光越过她的腰侧投在地板上，仿佛像是把清晨的朝气也一同带进了屋子里。
看见陈妈把早饭端出来放在桌上，她弯腰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便是了然，唇角不觉噙上点笑意。
今天是小孩十六岁的生日。
这么早起床，大概是跟朋友约好了出去庆祝。
愿意跟朋友待在一起是好事，总在家待着，容易闷出毛病。
陈妈听见动静，知道是于砚清回来了，笑着跟于砚清打招呼。
于砚清面色和气地回应。
陈妈见于砚清照往常一样准备回房间洗澡，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她。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于小姐提一下。”
于砚清停下，目光落在陈妈身上。
“沅沅的妈妈，当初也是因为车祸……”说着，陈妈叹了口气，“医生当时都说她伤得太重，撑不了多久，可为了不在沅沅生日这天离开，她硬是挺到了凌晨过后才闭眼。”
“从那以后，沅沅每年生日都会去墓地。”
“我就是有点担心，今年先生也……”
陈妈话没说完，虽然这孩子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没事，但心里肯定憋着口气，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都敏感，做事也凭着一股冲动的劲儿。
以往都是先生陪着一起去，好歹有个大人照看着，她从不担心。
可今年，她真怕奚沅孤零零一个人去墓地会想不开。
于砚清脚步微顿，倏地抬起眼，然而眼底那点微末的震惊情愫很快消散。
奚沅是十分钟后下来的。
这会儿于砚清已经换掉了汗湿的薄衫，穿着干爽利落的宽松衬衫和西裤，一张脸素净，肌肤透着长期精心养护才有的健康光泽，仿佛自带了层柔光，干净清透。
头一回跑完步却没洗澡。
极力忽视掉身上那点黏腻的感觉，听到台阶传来动静，于砚清侧头望过去。
奚沅踩着台阶往下走，身上穿着一条简约的素色裙子，圆领无袖，腰间一条很细的系带，裙摆下露出瘦削白皙的脚踝，因为背光，布料隐约透出她那清瘦的身体曲线，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像是朵正在拼命呼吸的雨后小茉莉，娇弱却坚韧。
奚沅知道于砚清有晨跑的习惯，只是没想到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于砚清温和地望着奚沅，像是随口一问。
“是要出门吗？”
奚沅正好抬眸，跟于砚清的视线对上。
于砚清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好似带着点……怜爱？
那点情绪一晃即过，快到奚沅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嗯，要出门。”
“去哪儿？”
“……”
奚沅有点疑惑地看向于砚清，而后眸底便缓缓浮现出一丝了然。
她和于砚清之间是有过约定的。
如果出远门，或是要在外面过夜这样的特殊情况，需要跟对方有个交代。
“我晚饭之前回来。”
于砚清点头，手里的筷子轻轻挑起一绺面条。
“我等会儿也要出门，顺道送送你。”
奚沅肩膀微微后倾，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不用了，应该不顺道。”
于砚清嗓音染上点笑意：“你知道我去哪儿吗，就不顺道？”
奚沅耳尖隐隐泛红：“我去的地方肯定跟你不顺路。”
于砚清便不再说什么。
吃了面。
奚沅径直出了门。
夏日天亮得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马路上，有点刺眼。
抵达熟悉的花店门口时，正好是九点钟。
门上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奚沅甫一进门就闻到股湿润的花草气息。
这种气息总是让她想起妈妈。
如果妈妈还在，她这会儿应该也在花店里忙。
老板娘认识奚沅，每年的清明和7月3日这天，小姑娘都会来买花，而父女俩都是好相貌，让人只看一眼就难忘。
可今年的两个日子，小姑娘都是一个人来的。
上回有问到过，知道那位先生因为工作的关系出国了。
于是老板娘笑着把奚沅要的花递过去，态度热情地搭话：“怎么又是一个人，你爸爸还没出差回来吗？”
于砚清隔着一条街，侧目往对面的花店看去。
玻璃窗内映出白裙少女单薄的身影。
不知道那老板说了什么话，少女的脸色僵了一瞬，而后才拿了花出来。
那边奚沅上车，于砚清这头拉开车门，走进了花店。
奚沅轻车熟路地来到妈妈的墓地。
旧坟旁多了一座新坟，肃穆的新旧两块青灰色石碑，紧紧挨在一起。
她蹲下身，把手里的白荔枝玫瑰轻轻放在碑前，新坟那边放了盒奚道勤喜欢的薄荷糖。
在墓边站了很久，又坐了一会儿，奚沅起身离开。
一道身影在她走后，出现在墓碑前，放下一束同样的白荔枝玫瑰。
当天吃晚餐的时候，奚沅得了一份生日礼物。
礼盒长长的、扁平的，还系着一根漂亮的蝴蝶结。
奚沅有点好奇于砚清送了什么，吃完饭便回到房间，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当看见里面是把光滑的木色尤克里里时，少女黢黑的眸子微微一亮，但又很快黯淡下去。
细白的手指毫无章法地轻轻拨动琴弦，清脆活泼的音符登时在空旷的房间响起，像夏日的风铃。
想起常去的那家花店门上的风铃。
奚沅打开手机，搜索尤克里里新手入门，找到了一个教弹C和弦的视频。
……
暑假过去。
开学后，奚沅因为换季感冒，鼻塞咳嗽得有点严重，刚开学就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傍晚时分下楼。
见餐桌上只摆着她一个人的碗筷。
少女鼻子不通，清凌凌的嗓音染上点哑感，瓮声瓮气的，带着点少见的娇弱。
“于砚清没回来吗？”
“于小姐说晚餐不回来吃了。”
“哦。”
奚沅还想追问，于砚清知道她生病了吗，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生病，好像也没必要告诉于砚清。
何况还是感冒这种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