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车后的市中心灯火通明,越往南洮市北区沿线走,热闹的灯光就越少。
窗外的街道除了路灯下笼罩的一片光圈之外,远处田野是漆黑的。
于砚清想,如果不是在电影院遇上,这会儿身边坐着的少女就要独自在这样萧条的路上骑车回家。
奚沅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
实际上,胆子也不见得多大。
回忆起清明节那晚,女孩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于砚清眉眼悄无声息地蕴开了笑意。
随手点开《密度》电影的音乐专辑。
音乐缓缓响起,仿佛把车里的她们带进了电影空间。
难得生出点主动聊天的兴致。
想逗一逗身边的小朋友。
电影的最后一幕,是主角罗伯特要跨上通往下一站的列车。
一辆是补给车,有食物和武器;一辆则是跟早晚高峰差不多的满人车,罗伯特在其中一节车厢里看见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如果是你罗伯特,会上哪辆车?”
原以为奚沅会思考一下再回答,却不曾想身边的女孩直接给出了答案,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选补给车。”
十六岁未成年的孩子,不是三十出头的罗伯特,不论是出于对陌生环境的恐慌,还是渴望跟家人团聚,答案都应该是有人的那辆车。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预设,于砚清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为什么?”
“根据前两部的经验,主角身边的人通常都会有危险。”
奚沅想,如果爸爸在那辆车上,她一定不会跟他相认的。
脑子这会儿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假设。
如果,是于砚清在车上呢?
奚沅微垂着头,想得入了神,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落在颊边,无声挡住了她的眉眼。
为了家人安全考虑。
这就是少年人纯粹的世界观。
大概是晚饭齐月说起奚沅在学校也喝水的事,于砚清很轻地弯起唇角,给身边言出必行的小孩身上又加了层孝顺的滤镜。
夜色和流动的车窗外景具有催眠般的魔力,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奚沅有了答案。
如果是于砚清在车上。
她也会保护她。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于砚清这一声‘嗯’,语调缓缓的,在车厢暖灯的映衬下,听着格外温柔。
大概是因为青春期意识到性别上的差异,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奚沅都不会和爸爸说起,生理期是一件,被男同学表白是一件,偷偷买内衣也是一件。
奚沅想,要是妈妈还在的话就好了。
“来了个我不太喜欢的同学,就不想跟他们一起玩了,当时把跟你吃饭的事拿来当借口,没想到你和祝阿姨刚好出现,齐月看见你,还打了招呼。”
奚沅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但意外的感觉还不错。
她还是没把张见川的事说清楚,担心于砚清会觉得她早恋,哪怕这件事明明就是张见川一厢情愿,但老师也误会过,还叫她去办公室,拐弯抹角地暗示,让她和张见川保持距离。
年长者们好像天然的就觉得她们到了年纪就会早恋,甚至不管前因后果,是不是确有其事,直接一竿子全部打死。
“事先瞒着你?”于砚清想了想,又说道,“是学校里正在追求你的男生?”
没想到于砚清居然猜的这么准,奚沅脸颊像是初夏的樱桃那样,骤地绯红一片。
她第一反应是想否认,很怕于砚清会像老师们那样,觉得她也参与其中,甚至把事情捅到爸爸那里去。
但她又觉得,于砚清跟那些大人们是不同的,不会那么做。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先她的思想一步,承认了。
“嗯。”
于砚清目视前方,像是在认真开车,又像是在思考。
奚沅也没多作解释,心里紧张,面上却佯装不在意,抿唇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于砚清会怎么认为呢?
会觉得她丢下同学自己离开不礼貌。
还是也跟老师们一样,觉得她是早恋?
“首先,被一个人喜欢,或者是喜欢一个人,前提都是互相尊重。”
“隐瞒很明显是不尊重的行为,你有权对任何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言论和行为说‘不’,你没做错。”
于砚清的话就像是一枚包着丝绒的指南针,方向始终坚定,而触感却温柔。
奚沅紧绷着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如果我说,我没有谈恋爱,你会信吗?”
于砚清疑惑道:“为什么不信?”
“老师就觉得我在跟张见川谈恋爱,我解释了,是张见川追我,我没同意,老师也还是不信。”
于砚清听得眉梢蹙起。
“这件事你爸知道吗?”
奚沅摇头。
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于砚清是第一个知道的。
“需要我去学校,帮你跟老师解释清楚吗?”
奚沅似是有点犹豫。
但很快就摇了头。
“我能处理好。”
于砚清似是笑了一声。
奚沅侧头看过去。
女人精心呵护的肌肤在车内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眉眼似水墨画中一笔淡扫的远岱,一点细纹都瞧不见,完全不像是奚沅印象中三十岁阿姨的样子。
齐月说的对,于砚清应该被称作姐姐,而不是阿姨。
……
假期结束后。
奚沅又回了学校上课。
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课,她们跟隔壁班有场网球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