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管这些。”她说,“如果您能分析出成分,也许我们可以仿制。对抗蚀影,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武器。”
“我尽力。”沈括小心收起碎片。
密道入口在别院后院的一口枯井里。井壁有隐藏的阶梯,向下走十余级后,是一条狭窄的砖砌通道。通道很长,空气潮湿,壁上每隔一段就有发光的萤石照明。
走到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沈括转动门旁的机关,铁门无声滑开,外面果然是一个堆满货箱的仓库。仓库角落里,一匹黑色骏马已经备好鞍具,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这匹马叫‘乌夜’,是我从西北弄来的良驹,能日行三百里。”沈括拍拍马颈,“它认得去洛阳的路,你只需控制方向就好。”
林璇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在现代虽然没骑过马,但这三个月在汴京,为了出行方便,特意跟沈括学过骑术,基本的驾驭没问题。
“保重。”沈括郑重道,“七日后的此时,无论是否找到程氏,都请返回。我们会在这里等你。”
苏砚也上前一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一揖:“林医女,万事小心。”
林璇玑点头,一抖缰绳,乌夜轻嘶一声,迈步出了货仓。外面已是夜幕初降,街道上行人稀少。她拉低兜帽,策马向北,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沈括和苏砚返回别院地下。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忙碌起来——沈括开始拆卸和改造清心铃,加入各种材料;苏砚则研读《林氏秘录》,试图从中找到控制印记的方法。
夜深了。
汴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响。但在普通人听不见的层面,另一种声音正在蔓延——
地底深处,水脉之中,银色的光丝像植物的根须一样生长、延伸。它们钻透土层,沿着砖缝,甚至通过朽烂的木头,缓慢而坚定地向地面攀爬。
在城西那间半塌的药铺里,结晶封印上的莲花图案,又有一片花瓣完全黯淡了。
而在皇宫大内,福宁殿的龙床上,年轻的仁宗皇帝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的梦里,他看见整个汴京城沉入水中。不是洪水淹没的那种沉没,而是整座城像船一样,缓缓下沉,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水中,有无数银色的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光。
“来人...”皇帝声音沙哑。
值夜的宦官连忙进来:“官家有何吩咐?”
“点灯...多点几盏。”皇帝喘息着,“还有...传司天监少监沈括,明日一早进宫。”
“官家,现在才丑时...”
“明日一早!”皇帝罕见地提高了声音,“快去!”
宦官吓得连滚爬出去传令。皇帝独自坐在龙床上,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块玉佩,是三个月前沈括呈上的“护身符”,说是能辟邪安神。此刻,玉佩正在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淡淡的银光。
皇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不是好兆头。
殿外,夜风吹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在宫殿的阴影里,一个值守的禁军侍卫忽然僵直了身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出诡异的银光,持续了三息,又恢复正常。他眨眨眼,像是刚打了个盹,继续巡逻,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在他走过的青砖上,留下了一小滩银色的水渍,很快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更远处,大相国寺的钟楼顶层,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站立,俯瞰着沉睡的汴京城。斗篷下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手套的指尖部位已经磨损,露出下面银色的皮肤。
那只手在空中虚划,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光痕,组成复杂的符号。
符号完成的一刻,全城七个水眼同时轻微震动了一下。震动很微弱,连最敏感的人都感觉不到,但地下的能量流动明显加快了。
斗篷人低声自语,声音嘶哑怪异,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七星...必须熄灭...文明...必须重启...”
夜风吹散了他的话语。钟楼的铜钟在风中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钟舌不知何时已经被移除,只留下一个空荡的钟腔,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而在三百里外的官道上,林璇玑策马疾驰。乌夜果然是一匹好马,四蹄翻飞,踏起一路烟尘。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道,虽然绕远,但更安全。
凌晨时分,她在一处溪边停下,让马饮水休息。自己也吃了些干粮,靠在树干上小憩。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感到怀中的玉璇玑剧烈震动。
猛地睁眼,她看见溪水中有银色的光点在汇聚。那些光点从上游漂来,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一条光带,顺着水流向下游飘去。
光带飘过的地方,水中的小鱼纷纷翻白浮起,水草迅速枯萎。就连岸边的植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
林璇玑立即上马,逆流而上。她要看看,这些光点的源头在哪里。
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了约莫三里,她看到了一幕惊人的景象——
一处废弃的水磨坊旁,溪水在这里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此刻,水潭中央有一个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银色的光团在搏动。光团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入水中,抽取着水中的能量。
而那些触须的模样,与苏砚左手的银色纹路,惊人地相似。
林璇玑下马,悄声靠近。她从怀中取出铜镜——这是临别时沈括塞给她的,说可能会有用。
透过铜镜看去,景象更加清晰。水潭底部,有一个破裂的陶罐,罐口涌出浓稠的银色物质。这些物质在水中溶解、扩散,被那个光团吸收。光团每搏动一次,就长大一分,触须也更多更密。
“又一个孵化点...”林璇玑喃喃道。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蚀影能如此快速地在全城蔓延。它们不需要一个一个地感染人类,而是通过水脉,在关键节点“种植”下种子,让种子自行吸收能量,孵化出新的蚀影。
而水,是最好的载体和媒介。
她必须毁掉这个孵化点。但怎么毁?用火?水潭中央,火攻无效。用毒?普通的毒药对这些能量生物未必有用。
林璇玑想起玉簪碎片。沈括说那是星铁,能克制蚀影。她虽然没了完整的机关钥,但还有几片碎片。
她从皮囊里取出一片最大的碎片,用布条缠在箭矢的尖端。然后端起短弩,瞄准水潭中央的光团。
距离约三十步,在短弩的有效射程内。但目标在水下,水的折射会影响命中。而且,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惊动了那个东西,后果难料。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玉璇玑在怀中微微发热,传递来一股清凉的能量,流入她的四肢百骸。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水流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光团的搏动节奏。
就在光团完成一次搏动,进入短暂间歇的瞬间,林璇玑扣动了扳机。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穿透水面,几乎没有激起水花,直射入光团的核心。
命中!
光团猛地收缩,然后炸开。没有声音,只有刺眼的银光爆发,照亮了整个水潭。潭水剧烈翻腾,那些触须疯狂挥舞,但很快就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溶解。
银色物质从破裂的陶罐中涌出得更快,但它们不再被吸收,而是直接溶解在水中,将整潭水染成了诡异的银灰色。
林璇玑立即后退。她不知道这些溶解物有没有毒,但直觉告诉她,不要接触。
退到安全距离后,她透过铜镜观察。水潭中的能量正在快速消散,那个破裂的陶罐也在溶解,最后化作一滩银色的淤泥,沉入潭底。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璇玑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个废弃的水磨坊旁就有孵化点,那么这一路上,有多少类似的地方?汴京城外,又有多少?而且,那个陶罐明显是人为放置的——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目的?
她翻身上马,继续向洛阳方向疾驰。但心中已经明白,这场战斗的规模,可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这不是一次突发事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数月,甚至更久的战争。
而她,必须在七日之内,找到盟友,找到答案,找到胜利的方法。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但在那光芒照不到的地下,在纵横交错的水脉中,银色的阴影仍在蔓延。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