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砚:“而且下降的速度,与距离大相国寺的远近有关。越近的水眼,水位下降越快。”
苏砚脸色发白:“您的意思是...大相国寺地下的东西,在通过水脉吸收能量?”
“不止是能量。”沈括指着地图上大相国寺的位置,“如果《林氏秘录》记载属实,那里封印着暗潮的主力。而水眼,很可能是封印的一部分——用水脉的能量维持封印运转。现在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反向抽取水眼的能量,削弱封印。”
林璇玑想起玉璇玑传递的信息:“蚀影...暗潮的衍生物。它们需要能量才能成长、繁殖。如果大相国寺地下封印着暗潮主力,那么这些蚀影很可能就是它放出来的‘触手’,通过水脉吸收能量,反哺本体。”
三人陷入沉默。柴房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喧嚣,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沈括最终打破沉默,“首先,得弄清楚其他守塔人的情况。林姑娘,你那幅丝绢地图上,除了摇光塔,其他塔的位置和守塔人后裔的线索是什么?”
林璇玑取出丝绢,铺在老地图旁边,对照着看。
“天枢塔,”她指着北斗七星勺口的第一颗星对应的位置,“标注是‘洛阳程氏,工器传家’。”
“程氏...”沈括若有所思,“洛阳确实有个程氏家族,以木工和机关术闻名。他们家老祖程颢,是当今有名的理学家,但他弟弟程颐更擅长实务,据说改良过不少农具和水车。”
“天璇塔,”林璇玑继续,“‘太原王氏,兵法传家’。”
“太原王氏将门世家,出过不少名将。”沈括点头,“王超、王德用父子,都是西北名将,现任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的就是王德用。”
“天玑塔,‘成都赵氏,药毒传家’。”
“巴蜀多奇毒,赵氏...”沈括沉吟,“我想起来了!太医局有位赵太医,就是成都人,据说祖上擅长制毒解毒,前朝还出过御用毒师。不过这一代已经洗白,专攻医术了。”
“玉衡塔,‘金陵周氏,星算传家’。”
“司天监现任监正就姓周,金陵人。”沈括眼睛一亮,“周怀仁周大人,是当世顶尖的天文历算大家。我入司天监时,还受过他的指点。”
“开阳塔,‘临安陆氏,商贾传家’。”
“临安陆氏...”沈括皱眉,“这个不太确定。但东南沿海的大商贾中,陆姓的不少。最出名的可能是陆游陆家,不过陆游现在还是个少年,他父亲陆宰曾任京官,后来辞官回乡了。”
“最后是瑶光塔,”林璇玑指着七星柄端的最后一颗星,“‘广州陈氏,海事传家’。”
“广州陈氏,做海上贸易的。”沈括道,“市舶司的卷宗里提过,陈家船队曾远航到三佛齐(今苏门答腊),带回来不少海外奇物。”
苏砚听着这些,忽然开口:“这些家族...似乎涵盖了各个方面。工器、兵法、医药、天文、商业、海事...再加上我们林氏的医术,简直就是...”
“一整套文明体系。”林璇玑接道,“如果每个守塔人家族掌握一门核心技艺,那么七星塔守护的,可能不只是地理上的要地,更是文明的火种。当大难来临,只要七家还在,文明就能重建。”
沈括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猜测如果成立,那么墨莲会——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暗潮——的目标就很清楚了。他们要摧毁的不是某座城、某个王朝,而是整个文明的传承体系。三个月前在大相国寺的行动可能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动作还在后面。”
“而且他们已经动手了。”林璇玑指向地面,虽然隔着地板,但三人都能感觉到,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通过水脉抽取能量,削弱封印,放出蚀影寻找守塔人...步步为营。”
苏砚摸着自己的左肩,塔形印记又在微微发热:“它们找到我了。下一个会是谁?”
柴房外忽然传来异响。
很轻,像是猫踩过瓦片,但在场的三人都不是普通人。沈括抬手示意噤声,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破纸窗的缝隙向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
但他怀中的铜镜在微微发烫。沈括取出铜镜,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镜中反射出的巷子景象里,墙壁上趴着七八个人形阴影。它们四肢细长,紧贴墙面,像壁虎一样静止不动。每个阴影的胸口位置,都有一个微弱的银色光点在脉动。
这些阴影正以包围之势,缓缓向柴房靠近。
“我们被包围了。”沈括压低声音,“至少八个,不是昨晚那种初级蚀影,这些更...完整。”
林璇玑从袖中取出短弩,检查箭匣。苏砚摘下手套,左手纹路开始发亮,但光芒很弱,显然还没从上午的消耗中恢复。
“不能硬拼。”沈括快速观察四周,“柴房后墙有个破洞,通到隔壁荒废的染坊。染坊临河,河边有我安排的接应船只。”
“怎么走?”林璇玑问。
沈括从皮囊里掏出三个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数到三,我扔闪光弹,你们闭眼冲向后墙。破洞被旧染缸挡着,搬开就能出去。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回头,不要停。”
“一。”
窗外的阴影开始移动,沿着墙面滑下。
“二。”
柴房的门板发出被什么东西刮擦的声音。
“三!”
沈括猛地推开窗户,将三颗黑球同时掷出。黑球在半空中炸开,没有爆炸声,只有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巷子。那白光中似乎掺杂了特殊成分,墙壁上的阴影发出尖锐的嘶鸣,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走!”
林璇玑率先冲向柴房后墙。那里果然堆着几个破旧的染缸,她和一个苏砚合力推开最里面的一个,露出墙根处一个狗洞大小的破口。
“快!”
苏砚先钻出去,林璇玑紧随其后。沈括最后一个,他钻到一半时,忽然感到脚踝一紧——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脚。
那手冰冷刺骨,接触的瞬间,沈括感到一阵寒意直冲脑门,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清醒,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间的短刀,反手一刀斩下。
刀锋划过,发出切割皮革的闷响。抓住他的手松开了,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银色的光点飘散出来。
沈括奋力钻出破洞,反身将染缸推回原位,堵住洞口。几乎同时,染缸另一侧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缸体震动,表面出现裂纹。
“这边!”林璇玑在前面招手。
三人穿过废弃的染坊。这里到处都是倾倒的染缸和朽烂的布料,空气中有股刺鼻的化学品味。他们从后门冲出,外面就是汴河的一条小支流,河边果然停着一艘小篷船。
船夫见到沈括,立即撑船靠岸。三人跳上船,船夫竹篙一点,小船如箭般驶入河道中央。
直到此时,他们才敢回头看向岸边。
染坊后门口,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它们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站在水边,目送小船远去。午后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却投不下完整的影子——那些影子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更诡异的是,河面上,有几条银色的光带顺着水流漂来,像水草,又像某种生物的触须。光带试图缠绕船身,但每当接近到一尺距离时,苏砚左手的印记就会微微发亮,将光逼退。
“它们怕你的印记。”林璇玑观察道。
苏砚看着自己的左手,苦笑:“但我也怕它们。每一次接触,都像有冰水顺着血管往心里灌。”
小船驶入主河道,汇入往来船只之中。沈括这才稍稍放松,但眉头依然紧锁。
“它们能找到药铺,就能找到医馆。”他对林璇玑说,“你不能回去了。”
“我知道。”林璇玑望向河两岸的繁华街市,“但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研究那些线索,制定下一步计划。”
沈括沉吟片刻:“我在城北有处别院,名义上是存放旧书和仪器的地方,实际上有完备的防御机关。除了我和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没人知道那里。”
“可靠吗?”苏砚问。
“三个月前墨莲会事件后,我重新加固过。”沈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地下三层,每层都有独立的防御体系。就算再来一次那种规模的袭击,也能撑至少三天。”
小船转向北行,沿着汴河驶向城北。河水波光粼粼,两岸楼阁林立,酒旗招展,歌乐声随风飘来。这一切繁华之下,无人知晓,一场关乎文明存续的暗战已经悄然打响。
而在大相国寺地底深处,封印核心的黑暗中,那个搏动着的庞然大物,又完成了一次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随着这次心跳,更多银色光丝沿着水脉蔓延而出。
其中几条,不约而同地,分别指向洛阳、太原、成都、金陵、临安和广州的方向。
狩猎守塔人的网,正在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