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而是更成熟,更憔悴,眼神中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沧桑和决绝。那个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林璇玑听不见声音。
只有口型能辨认出三个字:
“救他们。”
救谁?怎么救?什么时候?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林璇玑握紧玉璇玑,玉石的温度渐渐冷却,恢复了平常的温润。刚才的一切像是幻觉,但那种真实感挥之不去。
她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里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猫踩翻了瓦片,但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林璇玑立即坐起,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院子里一片漆黑,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下,厢房的窗户关得好好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时,角落里那丛薄荷忽然无风自动。
不是整个植株摇动,而是最顶端的几片叶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弄。接着是旁边的艾草,然后是墙角的青苔...植物的异常依次传递,形成一条看不见的轨迹,直指医馆的后墙。
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移动。
林璇玑屏住呼吸。她看不见那东西,只能通过植物的反应来判断它的位置。那东西移动得很慢,很谨慎,每到一处都会停顿几息,像是在观察,或者...在嗅探。
它停在了苏砚厢房的窗外。
窗纸上映出屋内油灯微弱的光——苏砚还没睡。林璇玑看见他的影子映在窗上,正坐在桌边看书,偶尔抬手翻页,完全没察觉到窗外的异常。
墙上的东西静止了很长时间。
就在林璇玑考虑是否要示警时,厢房的门忽然开了。苏砚端着一盏油灯走出来,像是要上茅厕。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院墙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摘掉了手套。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光,像是一张发光的网,包裹着他的手掌和小臂。
苏砚盯着院墙的某处,眼睛微微眯起。他掌心的光点变得明亮了些,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足够照亮他前方几步的距离。
“谁在那里?”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但墙上的青苔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黑、枯萎,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枯萎的痕迹沿着墙面蔓延,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趴在墙上的人形。
苏砚后退一步,油灯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那人形轮廓突然动了。它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直扑苏砚。月光终于照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不是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有着人的四肢和躯干,但全身覆盖着鳞片状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泽。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深深凹陷的孔洞,排列成倒三角形。手指细长,指尖锋利如钩,朝着苏砚的咽喉抓去。
苏砚呆立原地,像是吓傻了。
林璇玑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门,同时将手中的玉璇玑用力掷出。玉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砸在那怪物的背上。
没有撞击声。
玉璇玑像是融入了怪物体内,消失不见。下一刻,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全身甲片摩擦产生的噪音。它猛地转身,三个孔洞对准了林璇玑。
孔洞深处,有银色的光在旋转。
林璇玑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整个世界的重力方向突然颠倒。她扶住门框,强忍着恶心,从袖中摸出针囊——里面除了银针,还有三根沈括特制的麻醉针,针头淬了能放倒一匹马的药剂。
怪物朝她扑来。
速度太快,林璇玑根本来不及瞄准。她本能地侧身翻滚,躲开了第一击,但怪物的利爪擦过她的肩膀,衣服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火辣辣的抓痕。
“医女!”苏砚终于反应过来。他冲上前,左手掌心光芒大盛,一掌拍向怪物后背。
这一次有了声音——像是烧红的铁块按进冰水,刺啦作响。怪物后背的甲片瞬间熔化了一块,露出下面蠕动的、半透明的肉质组织。那些组织里,能看到细密的银色光丝在游走,和苏砚左手的纹路如出一辙。
怪物惨嘶着转身,一爪挥向苏砚。苏砚躲闪不及,只能用左手格挡。
利爪与发光的手掌碰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银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积水全部悬浮起来,在半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院中的草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开花、结果、枯萎,完成了一个生命轮回。
怪物僵住了。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与苏砚手掌接触的部分,正在一点点结晶化,从指尖开始,向着手臂蔓延。结晶的部分失去颜色,变成半透明的石英状物质,里面封存着那些银色的光丝。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猛地后撤,撞开院墙,消失在夜色中。院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大洞,边缘的砖石也呈现出结晶化的迹象。
苏砚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左手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那些银色纹路变得黯淡,像是耗尽了能量。掌心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正在渗出银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水银。
林璇玑踉跄着走过去,先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无大碍后,才看向院墙上的破洞。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光斑边缘,有几片脱落的甲壳碎片,还有一滴半凝固的银色液体,正在慢慢蒸发。
她弯腰捡起一块甲壳。入手冰凉,坚硬如铁,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的变体。
玉璇玑呢?
林璇玑忽然想起,玉璇玑刚才融入了怪物体内。她心中一紧,正要搜寻,却见苏砚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玉璇玑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但不是原来的样子。玉石表面多了一些银色的纹路,与苏砚左手的纹路相似,但更加复杂。那道白纹裂痕现在被银色填充,像是一道精心修补的疤痕。
“它...自己飞回来的。”苏砚声音虚弱,“从我胸口...钻出来的。”
林璇玑接过玉璇玑。入手温热,能感觉到轻微的脉搏般的跳动。当她握紧它时,一段清晰的信息直接传入脑海:
“样本采集完成。确认目标:暗潮衍生物‘蚀影’,由被污染的水脉能量孕育。威胁等级:中。检测到摇光守塔人已觉醒初级能力。建议:立即寻找其他守塔人,加固封印。”
信息后面附着一张简图——九座塔的位置分布,其中一座标着“摇光”的塔正在闪烁。从塔基延伸出无数细线,连接着地下复杂的水脉网络。网络中,有几个节点正在变红,其中一个就在汴京城内。
林璇玑盯着那个变红的节点,心脏骤停了一拍。
节点的位置,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三个月前第一次醒来时所在的地方——城西的那间废弃药铺。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初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