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车停在延康坊东南角的槐树下时,雨势稍歇。
林璇玑透过车窗观察大云经寺。寺庙不大,山门漆色斑驳,匾额上的金漆已经脱落大半。清晨的雨水沿着飞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寺内寂静,没有晨钟,没有诵经声——这不正常。
“僧侣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者……”李玄寂的手按在剑柄上,“清理小队已经到了。”
林璇玑调出热成像扫描。寺庙内有七个热源:三个在大雄宝殿,两个在僧寮,一个在后院地窖入口处,还有一个……在寺庙东南角的墙头,保持静止,体温低于常人。
“墙头那个是狙击手。”她压低声音,“体温低是因为穿了恒温伪装服。另外六个,三个聚在一起的是HCPA特工,两个分散的是僧人,地窖入口那个……体形很小,是孩子。”
璇儿还在地窖。
但狙击手已经就位。
李玄寂看向东南角的民宅:“那里呢?”
扫描显示民宅内有四个热源,全部集中在一楼堂屋,姿态像是跪坐。没有武器轮廓,但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可能是通讯器。
“可能是璇儿的养父母,被控制了。”林璇玑说,“我们要分兵两路。你去民宅救人,我去地窖。但必须先解决狙击手。”
她从工具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这是她在基地车间顺手做的声波干扰器,原本用于干扰机械装置,但调整频率后可以造成人体短暂眩晕。
“这个能制造三秒的听觉失衡。”她递给李玄寂,“你从西侧绕过去,距离狙击手二十步时启动。三秒内,我解决他。”
李玄寂接过圆盘,没有问“你如何解决”,只是点头:“小心。”
两人分头行动。
李玄寂的身影融入晨雾,像一道影子贴着坊墙移动。林璇玑则留在车内,调出璇玑车的武器系统——虽然宇文恺设计这辆车时主要考虑的是运输和防御,但还是留了一手:车顶有个隐蔽的发射口,可以射出带麻醉针的微型弩箭。
她校准瞄准镜。狙击手的位置很刁钻,躲在鸱吻背后,只露出半个头盔。风向东南,风速三级,距离八十七步。
需要一箭命中颈侧动脉,让麻醉剂瞬间进入大脑。
她屏住呼吸。
手环震动——李玄寂传来信号:就位。
她按下发射钮。
弩箭破空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掩盖。狙击手身体一颤,然后软倒,从墙头滑落,被李玄寂在半空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解决。”李玄寂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林璇玑下车,快速奔向寺庙后墙。她没有走山门——那里肯定有监控。宇文恺给的地图显示,大云经寺西北角有处破损的围墙,是乞丐偷入寺中偷供品的通道。
果然,墙根下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她侧身挤入,落地时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
稳住身形,她观察四周。
这是寺庙的后菜园,种着些萝卜青菜。雨后的泥土散发着腥味。菜园东侧有口井,井旁就是地窖入口——一块厚重的青石板,板上有个铁环。
但石板周围,散布着三具尸体。
两个僧人,一个中年妇人。僧人心口有焦黑的贯穿伤,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激光武器击中。妇人则是脖颈被扭断,手法干净利落。
林璇玑蹲下检查。僧人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妇人稍早,大约两三个时辰。也就是说,HCPA的清理小队是在黎明前行动的。
她看向地窖入口。石板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还有隐约的……哭泣声。
孩子的哭声。
林璇玑心中一紧,就要上前。
但她的专业训练让她停住了。石板周围的地面——太干净了。没有脚印,没有血迹,连雨水冲刷的痕迹都很均匀。这不符合逻辑,三具尸体倒在这里,凶手离开时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除非……
她捡起一块土坷垃,扔向石板。
土坷垃落地的瞬间,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坑底布满削尖的木刺,刺尖泛着诡异的蓝紫色——涂了毒。
陷阱。而且是个很粗糙的陷阱,像是匆忙布置的。
“他们在里面等我们。”林璇玑明白了,“故意留个破绽,引我们进去。”
她绕到井边,探头向下看。井很深,水面在五丈下,但井壁有供人上下的脚窝——这是唐代水井的常见设计,方便清理淤泥。
如果地窖有通风口,很可能连通这口井。
她将绳索系在井栏上,另一头系在腰间,缓缓下降。井壁湿滑,苔藓让脚窝变得危险。下降到三丈处时,她果然看到了侧壁的洞口——不是天然形成,是人工开凿的,高一尺宽两尺,仅容一人爬行。
洞里有微光,还有孩子的抽泣声,更清晰了。
林璇玑解开绳索,钻进洞口。通道很窄,她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十丈,前方出现光亮,还有说话声:
“……基因序列确认,纯度97.8%,符合‘原初火种’标准。”
是个男子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质感。
另一个女声:“但脑部扫描显示,种子激活率只有12%。她还没开始‘觉醒’。”
“正好。带回基地重新编程,抹去宇文恺留下的防护层。”
“那养父母怎么处理?他们已经看到我们的脸了。”
短暂的沉默。
“注射记忆擦除剂,剂量加大三倍。副作用概率会提升到70%,但……为了任务。”
林璇玑的心沉了下去。记忆擦除剂加大三倍,大概率会造成永久性痴呆。
她加快爬行速度。通道尽头是个铁栅栏,栅栏后是地窖内部。她小心翼翼探头——
地窖约三丈见方,四壁是夯土墙,墙边堆着些经卷箱笼。中央有张矮桌,桌上点着油灯。桌旁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银白制服,胸口有HCPA徽章。
男子高瘦,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模样的设备,正对着角落。
角落里,一个三四岁的女童蜷缩着,穿着粗布衣裳,但小脸干净精致。正是画像上的璇儿。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女特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蓝色的液体。她走向璇儿:“小朋友,乖乖打针,就不疼了。”
“不要……”璇儿的声音细如蚊蚋,“阿娘说……不能随便打针……”
“你阿娘说的对。”林璇玑突然开口,同时从工具囊中掏出电磁脉冲发生器,“但这两位叔叔阿姨,不是好人。”
两个特工猛地转身。
林璇玑已经按下按钮。
脉冲波以光速扩散。地窖里的油灯瞬间熄灭,特工手中的扫描仪和注射器冒出黑烟。但两人反应极快——男子抬手,手腕上的装置射出一道红色光束;女子则直接扑向璇儿,想抓住人质。
林璇玑侧身躲过光束,光束击中她身后的土墙,烧出一个深坑。同时她甩出一把改锥——不是攻击,是打向油灯的位置。
改锥击中灯油泼洒的地方。
火星迸溅。
轰!地窖里燃起火焰。虽然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璇儿,过来!”林璇玑大喊。
女童愣了一下,然后抱着布娃娃,跌跌撞撞跑向她。女特工伸手去抓,但林璇玑已经掏出第二件武器:超声波驱散器。22世纪用于驱散暴徒的非致命武器,能让听觉敏感的人瞬间失去平衡。
女特工惨叫一声捂住耳朵。男特工还想攻击,但林璇玑已经抱起璇儿,冲向来时的通道。
“追!”男特工嘶吼。
但林璇玑在钻进通道前,回头扔出最后一个东西:烟雾弹。基地医疗箱里顺出来的麻醉气体弹,原本用于紧急手术时的局部麻醉,但密闭空间里效果会扩散。
浓密的白色烟雾充满地窖。
林璇玑抱着璇儿在通道里爬行。孩子很轻,但通道太窄,她只能用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和膝盖配合前进。身后传来咳嗽声和追赶声,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麻醉气体生效了。
爬出通道,回到井壁。她单手抓住绳索,将璇儿绑在胸前,然后开始攀爬。雨水从井口落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璇儿的小脸。
“姐姐……”璇儿突然小声说,“下面……还有坏人。”
林璇玑低头看去。井底的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涟漪。然后,一个人头冒了出来——第三个特工,竟然一直潜伏在水下!
特工嘴里叼着呼吸管,手里拿着弩箭,瞄准了她。
没有时间躲避。
就在弩箭射出的瞬间,井口突然探下一只手,抓住了箭杆。
是李玄寂。
他倒挂在井口,另一只手甩出一枚铜钱。铜钱旋转着击中水下特工的眉心,特工闷哼一声沉入水底。
“上来!”李玄寂伸手。
林璇玑抓住他的手,借力跃出井口。落地时,她看见李玄寂身后倒着两个穿银白制服的人,已经昏迷。民宅方向,有四个平民打扮的人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应该是璇儿的养父母和邻居。
“都解决了。”李玄寂说,但他脸色不好看,“但我们有麻烦了。”
他指向天空。
雨幕中,有三个黑点正在靠近。不是鸟,是某种飞行器——三角形的,无声,表面有光学迷彩,在雨中几乎隐形。
“基因猎杀者的运输机。”林璇玑认出了型号,“他们已经到了。”
璇儿突然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怕……那些铁鸟……会抓璇儿……”
“不怕。”林璇玑轻拍她的背,眼睛却盯着越来越近的飞行器,“姐姐不会让他们抓走你。”
她看向李玄寂:“车还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