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婚开府之后，曹叡见我不似先前在太后宫中那样隐蔽方便，因此今夜是乔装扮作医者而来。

我命人引他至寝殿内室，在曹协的病榻前见他。

他进门，掀开头上罩着的冪离，看清立在房中的我，目光又带到靠坐在榻上的曹协，似是没料到我如此安排，眼神滞了一滞，旋即唇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

“这里没有外人，平原侯要说什么，尽管开口。”我说。

“是呢，此处 ‘没有外人’。”曹叡半带嘲弄地低头笑笑，但抬头时很快敛去了讥嘲神色，换上一副诚挚表情，拱手道：“尚未当面向公主和驸马道喜。”

“多谢兄长。为弟病弱不能起身，望兄长恕罪。”曹协强撑着在榻上微微弯腰示意，答了他一礼。

曹叡环顾四周，看见他当日送我的宝剑悬于壁上，凝神望了片刻。

小翠奉茶来，我请他坐。他却不动，说：“驸马仍在病中，恐怕军国之事，听了太过伤神，还是移步别处再谈为妙。”

我刚要开口驳他，曹协温声开口道：“凤凰，我倦了。”示意要安寝。

他不愿成为我与曹叡间的一根刺，于是他主动退让了一步。

我心里一疼。不等我说什么，他轻轻咳了一声，我不知他是装咳还是真咳，只得上前为他拍背，又扶着他慢慢躺下，给他拉好被褥。

他手指无力地握了握我的手，轻轻道：“我没事，你去罢。”

我步出寝殿，欲引曹叡往书房去，曹叡跟在我身后，我前脚刚踏出门，他便从后将我紧紧抱住。

我的身体先于意志而挣扎，然而内心恍然惊觉，当他熟悉的体温将我包裹，我竟然从心底不可自制地萌生出一丝丝怀念。

成婚以来这段日子，我在曹协面前不能作恶，因为我不忍心看他目睹我的恶而为我感到痛苦。故此尽管有他温柔的陪伴，我心里仍凝结着无法纾解的孤独。

唯有在曹叡面前，我可以无顾忌地袒露我的恶——在这风诡云谲的虎狼之国，只有成为虎狼才能生存。只有撕咬别人的血肉，才让我感到自身的安全。

曹叡抱着我，像一个被困在孤城中的即将饥渴而死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双手紧紧箍在我腰间。我用力去掰他的手，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肉，他也不松开。

“放开我！”我压低声音喝道。

“嘘……”他在我耳边呢喃：“我想你不愿被协弟听出什么蹊跷吧，嗯？”曹协的身体，任谁都看得出，已经极为虚弱，受不得急怒与悲怆。

小翠和阿金等人在旁欲上前解救我，我无奈地向他们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暂时退后，不要惊动房内的曹协。

见我就范，他双臂稍稍舒展，安心伏首在我颈边，深深地呼吸，随后颇满足地轻笑道：“好美的梨花香……我的芦苇，没有沾染别的气息。”

我冷言嘲讽道：“驸马是君子。”

他不以为忤，反倒像得了夸赞似的，笑道：“是，不像我，我是小人。”说着，怀抱又收紧了些：“不过我的公主殿下，你也是小人……你和我，才是同类。”

我扭动身躯用力挣扎，沉声道：“平原侯，你费尽心机到访，难道只是为轻薄我而来。”

他笑道：“我自从知道南征行军安排，便日夜为你忧心，怎知见了你，你却不领情，当我是仇人般。”

我根本不理会他的轻佻言语，冷冷道：“若有正经事说，便请移步偏殿；若皆是轻薄语，殿下不如请回。夜深人静，我已成婚，多有不便——”

“我偏要在此！”他闻言突然暴怒，瞬间将我翻转抵在身后的紫檀立柱上，柱上雕刻的龙凤纹样硌着我的肩胛骨，生硬的疼痛让我倒吸了一口气。而就在我微微张口的那一刻，他趁虚而入，将我吻住。我含恨咬他，尝到了血腥味，可他连停顿都不曾，反而更深入地追逐我的躲闪，将那点铁锈般的腥甜混着他常含的丁香味道渡进我的口中。

在我与曹协的寝殿外一门之隔处，在我心腹内侍众目睽睽之下，他便是这样强吻了我。

阿金和几名夜郎侍卫利剑出鞘，指向曹叡，而曹叡的眼睛直迎着阿金的剑锋睨着他，唇瓣则挑衅般继续吻我——他料定阿金不敢动手。

“阿金……退、退下……”我奋力推他，推他曾被我拔剑刺伤的肩膊，可他纹丝不动。他甚至有余力腾出一只手，抓过我手腕，将我手掌下移，抵在他左胸口。隔着冰凉繁复的锦缎，他心跳的力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撞在我的掌心里，像被囚禁的困兽在冲撞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