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抱,你便抱就是了。”
“遵命,公主殿下。”
相拥而眠,什么都没有做。
夜深了,喜婆要验元帕,曹协将素白的丝绢原原本本交了出去。
“我体弱,未能行周公之礼。”他说。
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我。
他不愿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耽误我。
我虽不在乎魏国所谓贞节的枷锁,却在乎将来能用下一段婚姻换取怎样的筹码。他知道。
他全然看透,却仍替我铺路。
他几乎在将他自己逼成一个舍身饲虎的圣人。
而这完美的形象只在一个瞬间裂出了丝缕的缝隙。
魏帝为我的婚事特将宫外一处宅邸辟为我的公主府,曹协作为驸马来与我同住。
婚后第二日清晨,我尚在梳妆,还未来得及出门行各种礼节,平原侯差人送了礼物来。
为了保持与曹叡之间必要的联络,我成婚前没有撵走绾葛,只是不许她再近身侍奉。
这次礼物由绾葛递进府中,再转呈小翠送入房内。
轻轻巧巧的一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女子骑装。
骑装以朱红色绢帛为面,素绢为里,裁成魏国流行的裲裆形制——前胸后背各一片,在肩部以革带系连,腰间另束宽锦带,无袖,紧窄贴身,正为骑射时俯仰便利而设;衣表纹样则与魏国贵族风尚相合,下摆与领缘遍饰联珠纹与菱格花瓣,繁丽中见稚巧;下配长袴,外罩一条及膝的短筒裙,以熟软皮料为之,轻便而不碍跨鞍。
最重要的是,那件骑装的尺寸,与我的身材严丝合缝,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衣肩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腰线紧贴却不失余地。那不是凭空揣测能做到的精准。
他在强烈地提醒我,我曾任他拥抱,曾是独属于他的芦苇。
那一瞬,我仿佛触碰到了曹叡心中一股隐藏的、可怕的执念,若非执念,他绝不会费心至此。
这不是一件衣裳。
这是权力的宣示。
他几乎是明晃晃地在向曹协暗示我与他之间不清白。否则,一个外男,如何精确地知道夜郎公主的身材纤秾?
他在向我和曹协昭示,哪怕我已成婚,名义上归了他人,他仍旧握有解释我、定义我、乃至拥有我的权力。他甚至不必露面,只需一件衣裳,便能让人揣度、让人疑心、让人心生芥蒂。
几世夫妻,曹协连我身上有几颗痣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我的身段自然更是熟悉。他的目光只需落在那骑装之上一瞬,便了然于曹叡的挑衅意味。
但他没有任何表示。
“烧了。”我吩咐小翠道:“就拿去院子里烧。”
“且慢。”曹协出声阻拦道:“何苦现在得罪他。”语气里没有占有欲作祟的醋意,也没有丈夫尊严受损的怒气,只有替我权衡利弊的冷静。
我冷笑道:“你不必担心。我烧这劳什子,正合他心意。他就喜欢看我落在他手心拼命反抗却不得不任他摆布的样子。婚事为大,他已经一手促成,至于我在细枝末节上如何不驯,他乐得当做佐酒小菜一般鉴赏。”
“婚事为大,他已经一手促成”这句,不经意间在曹协心上掀起一道伤痕。他垂下眸子掩饰。
我见了,让小翠唤绾葛进来,冲绾葛道:“去告诉平原侯府来的人,便说本宫烧了那骑装,给本宫的驸马助兴。另外多谢平原侯促成这段良缘。”
只要曹叡还想让我充当他的剑,我和他的结盟便会持续。
而现在是时候在魏国人面前与他切割,让魏国人都以为我已与他决裂。
这既是自保,也是为了更大的棋局。
他要我做他的剑,我偏要让天下人以为这柄剑已经不在他手中。等到真正需要出鞘之时,再无人能预料我所指向的方向。届时,无论是为夜郎,还是为我自己,我都将以真正属于我的名义落子,而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与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