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线渐弱,橘色余晖漫过教学楼,淮南高中渐渐浸在黄昏里。
徐淮的生物钟向来准时,上午趴桌睡,下午放学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醒。
他动了动发麻的胳膊,脑袋从臂窝里抬起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睫毛垂着,遮去了眼底的情绪。
他撩起眼皮朝隔壁桌看,江瑜正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一本本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里,没一会儿桌面就干干净净,书包却鼓囊囊的。
江瑜转头看向醒得差不多的徐淮,声音温软:"一起走?"
徐淮深吸一口气,驱散最后一丝困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懒懒的,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不。"
他从座位上起身,抬手随意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凛声丢下一句:"别跟着我。"
说完抬脚阔步朝门口走,步伐又快又稳,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江瑜眼底漾开点浅淡笑意,他太清楚徐淮了,嘴上说得决绝,心里未必是这么想的。
他勾了勾唇,拎起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身后就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江学长。"
江瑜的脚步猛地顿住,徐淮往前走的步子也跟着停了,鞋底碾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只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指尖悄悄攥紧,连下颌线都绷紧了几分。
江瑜闻声转头,许诗琴站在不远处,穿着干净的校服裙,双手攥着裙摆,脸颊依旧是泛红的,见江瑜看过来,又往前小步凑了凑,声音细弱:"江学长,你……你看了那封信吗?"
江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神色坦荡,实话实说:"没。”
走廊墙根处若隐若现有几道人影,是许诗琴的同班同学,想来这场表白,也是她们撺掇的。
几人扒着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激动。
许诗琴像是早料到他的回答,咬了咬下唇,手心沁出薄汗,声音带着几分结巴,却比方才坚定了些:"没……没看也没关系,我、我口头跟你说也行。"
不等江瑜应声,她猛地抬起头,杏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勇气,直直望着江瑜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江学长,我喜欢你,从在小卖部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所以……你可以和我谈恋爱吗?"
徐淮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泛白,连指尖都泛了凉。
他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明明没回头,却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酸得发涩,又闷得发慌。
他此刻心里的情绪很乱,说不清是气还是闷,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不畅快。
他刻意加快了脚步,想赶紧逃离这地方,可脚步刚抬,又忍不住放慢,心里竟生出几分执拗的念头——他要听听江瑜怎么答。
江瑜抿了下唇,黑眸里没半分波澜,语气认真又诚恳,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许同学,谢谢你的欣赏,很抱歉,我没法回应你的心意,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话音落,他的目光越过许诗琴,望向徐淮渐渐走远的背影,黑眸里盛满了徐淮看不见的深情。
徐淮的步伐猛地一滞,脚后跟像是钉在了地上,心里蓦然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酸酸涩涩,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窜,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那点酸意里掺着几分没由来的烦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停顿,抬脚就快步往下走,步子迈得极大。
许诗琴顺着江瑜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不远处的徐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却还是咬着唇叫住要追上去的江瑜。
眼底泛红,睫毛上沾了点湿意,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所以,江学长,你是在……在拒绝我吗?"
江瑜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前头快步走的人,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那点礼貌性的温和都淡了,只一心想着要追上徐淮。
他朝许诗琴轻点了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抱歉,失陪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追了上去。
"江学长……"许诗琴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一会儿就掉了下来。
墙根处的女生们赶紧跑出来,围着她轻声安慰。
江瑜步子迈得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徐淮,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徐淮,徐淮,你走这么快干嘛?"
徐淮只觉腕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力道不重不轻,恰好扣住他的手腕。
这已经是江瑜第三次抓他了,换作旁人,早被他拽去厕所教训一顿,可对着江瑜,他那点戾气愣是发不出来,反倒像是渐渐免疫了这份触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他被拽得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神色冷得像结了冰,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冲劲:"怎么?不陪着你的追求者,追我做什么?"
江瑜没松手,指尖反而微微收紧了些,他凝视着徐淮的眉眼,轻易就看穿了他眼底藏着的别扭和愠怒——这人向来嘴硬,情绪都藏在眉眼和小动作里,明明生气了,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生气了?"江瑜的声音放得低沉,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黑眸里盛着笑意,映着黄昏的余晖,暖得晃眼。
"生个屁!"徐淮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语气硬邦邦,可眼神却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了飘,没敢直视江瑜的眼睛,耳尖悄悄泛起红,透着几分心虚。
他挣开江瑜的手,转身就往前走,步伐依旧快,却没了方才那股赌气似的急切。
江瑜垂眸笑了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又很快敛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出租屋,徐淮冲了个冷水澡才出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小镜子,镜面上映出他的脸,嘴角的伤疤还没完全消去,能看出浅浅的印子。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印子,又想起左肩上的那块淤青。
他拉开校服拉链,从抽屉里摸出药膏,捏着棉签蘸了点,细细地涂在淤青处,冰凉的药膏敷在皮肤上,稍稍缓解了那点隐痛。
等拉上衣服时,已是十分钟后,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手。
甩着手上的水渍坐在床沿,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目光落在联系人列表里江瑜的备注上,停留了足足两秒,才又移开视线,熄了屏幕。
他躺倒在床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江瑜来还衣服的那天,江瑜站在门口,眼神认真地对他说:
徐淮,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草。
他猛地摇摇头,不愿再想,耳根却烫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泛起热意。
可思绪偏偏不听话,又跳转到下午放学的走廊,江瑜那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反复在他耳边萦绕,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喜欢的人是谁?
为什么喜欢她?
喜欢多久了?
有多喜欢,准备什么时候坦白?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炸开,心里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立刻给江瑜打个电话,把这些问题问个明白。
他猛地亮起手机,从好友列表里找到江瑜,点开视频通话的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厘米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平躺着望向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徐淮暗自想,"无缘无故对自己好,肯定是另有所图。"
远在另一处的江瑜,刚盛了杯子,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喷嚏,指尖一颤,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徐淮正胡思乱想,掌心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姑姑的视频通话。他顿了顿,从床上坐起身,按下了接听键,却没开摄像头。
"小淮?"徐清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不开摄像头?姑姑都好久没见你了。"
徐淮抿了抿唇,嘴角的伤疤还没好,他怕姑姑看见担心,故意不开。"我在洗澡,不太方便。"
徐淮的生活费一直是姑姑一家给的,姑姑徐清然和姑丈工作稳定,可家里还有一儿一女,都在上初中,日常开销加上两个孩子的学费,本就不宽裕,还要挤出钱来供他,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平日里就算生活费不够,他也从不开口要,总自己找些零碎的兼职,凑够生活费。
"生活费还够花吗?"徐清然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不够就跟姑姑说,别自己硬扛。"
"够的,姑姑,您别担心。"徐淮的声音软了几分。
"好,那你要是不够可千万别憋着,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没法时时照应,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少什么都跟姑姑说。"
徐清然的语气里带着心疼,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牵挂。
"知道了,姑姑。"
"那你快去洗澡吧,姑姑就不打扰你了。"话落,视频通话就被挂断了。
徐淮刚松了口气,手机就震了一下,微信聊天界面弹出一条转账消息,还有姑姑发来的一段话:
小淮,姑姑知道你性子犟,不肯多要,可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跟姑姑见外。这三千五你收下,省着点花,不够了再跟姑姑说,在淮南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姑丈有空了,我们就去看你。
徐淮盯着那段话,鼻尖一酸,他微微仰头。
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嗯,谢谢姑姑"几个字,点击发送。
他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里的微凉晚风扑面而来。
他从口袋摸出烟盒,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