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引路的小太监火急火燎在前开路,周庭兰趁其不备,一个转身折回藏书阁。他轻手蹑脚地踏上台阶,将身子贴近窗缝,木阁里的谈话声,隐约传了出来。
“方才在偏殿,皇上对霍昭那般恩宠,分明是利令智昏!还违背祖宗成制,赐他穿绸衣之权,这岂不是昭告天下,商人与我等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官员之上?”
“利字当头,谁能清醒?商人涉政,寒的是天下学子的心啊!”
“他一个罪臣之子,却极力主张开海,还兼着商督一职,必是监守自盗、包藏祸心!说不定早与倭寇暗通款曲,只待国门大开,便要里应外合,给我朝致命一击!”
“还有那胡幼霜,目光浅薄、唯利是图,表面清正、内里奸猾,不仅与奸商勾结,还暗结虎狼之属,置沿海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此刻他们刚出偏殿,尚未出宫。我们不如抄近路赶往左顺门截住他们,当面对质!既然皇上已被蒙蔽,就该由我们捅破这层窗户纸,逼他们自己吐出真言!”
左顺门是何等地方?那是朝臣叩谒先贤、咒骂奸臣的忠烈之地。昔日不知多少贪官在此被活活杖毙,就连刑部也默许:左顺门下死人,不究。
此事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刻有人将左顺门这个特殊的地点堂而皇之地提出,绝不只是“讨个说法”那么简单。
藏书阁内顿时群情沸腾,众人压低声音呼喝口号,如同一窝即将倾巢的蜂群,躁动不已,只待那扇大门一开,便要“替天行道”。
而在这一片激愤之声中,周庭兰辨认出了一个他极不愿承认的熟悉声音。仅仅隔着一道窗扉,他却已听得浑身冰凉,冷汗浸透了衣衫。
“等等,”郭廉终于忍不住插话,“此事应当与他们辨个明白,剖析利弊,呈奏陛下明断才是,而不是......”
“懋修,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想与他们礼尚往来?等放霍昭回了浙江,和洋人肆无忌惮勾结,就为时已晚了啊!”说话之人的声音洪亮而高亢,如同一把重锤,猛然地击打在人群这面蒙皮之上,发出沉闷而震撼的轰鸣,余波在每个人心头震荡。
这人自刚才起就一直在主导着言论和风向,周庭兰也听出了他的声音,是与郭廉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监察御史杜川。
这时,久久不见来人的小太监顺着原路返回,还以为自己闷头走得太快,周庭兰没有跟上,等折返到藏书阁的院子里,远远见周庭兰扒着窗台,踮着脚站在台阶之上,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下意识大喊:“我的祖宗大人,你跑这么高去干什么?”
这声音透过窗户,闷闷地传至藏书阁中,原本喧嚣的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周庭兰心道不好,双手捂住嘴巴,尽量隐匿自己的呼吸,慢慢地顺着墙根跑下台阶。
他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御史们发现,只是拎过小太监后颈的衣领,一路小跑至四下无人之地,这才停了下来。
“今日值班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谁?”
刚才被拖着跑了一路,又被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糊在脑门,小太监有些犯晕,周庭兰没有功夫等他回过神来,难得急红了眼吼道:“回话!”
“啊?”小太监茫然无措地抬起双眼,吓得带了些许哭腔,“大人,你在说什么啊?你快跟我去东宫吧,殿下等急了......”
周庭兰拽过小太监的袖子,一字一顿地问:“听着,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今日在宫里值班的指挥使到底是谁?”
由于他的眼神实在过于压迫,小太监终于不堪重负,尖着嗓子发出一声哀嚎,“......是、是欧阳......大人。”
周庭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撂下小太监扬长而去,他深知左顺门因为闹鬼的传说而常年荒废,连御林军都懒得光顾,而只有在宫中各个角落都设有值守的锦衣卫,或许会在那附近巡逻,若是言官们动了真格......一想到血肉横飞的场面,周庭兰不由得双膝发软,他迫使自己澄明思绪,不要胡思乱想,疾步走向锦衣卫值守之处。
深宫之中,各处都是监察御史的眼线,周庭兰分不清哪方是敌是友,眼下的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救兵,就只有与胡一庭和霍昭曾并肩作战过的欧阳绥棠。
言官们在杜川的煽动下,言辞愈发激烈,竟将胡、霍二人指为官商勾结、蒙蔽圣听、结党营私,乃至勾结外敌、祸国殃民。群情激愤的态势,远远超出了郭廉的预料,尤其是杜川,在开海之初,他的观点并不激烈,甚至是模棱两可的中立派,然而今日他的愤慨却异乎寻常,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事态推向不可控的深渊。
太多疑团未及细想,郭廉已被人潮推着离开藏书阁,一路向左顺门涌去。他本无半点私心,不过是想与胡、霍二人当面对质,问个水落石出。倘若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从此也就不再插手开海的事宜,可眼下,他们竟将一顶“通敌叛国”的莫须有之罪,硬生生扣在胡霍二人头上,这样的事态早已脱离他最初的设想。
眼看自己势单力薄,无法阻止人群,郭廉只得强压心绪,紧盯着这批人,不让他们做出更出格的举动。匆忙间,他抄了近路,寻到一个当值的太监,难得地将身上所带的银两尽数掏出,塞进对方手中:“小兄弟,劳烦替我走一趟,赶紧去通知锦衣卫当值的指挥使,让他速速带些人手赶往左顺门,哪里或许会发生变乱。”
胡一庭和霍昭快要走到左顺门时,一旁的宫道上突然涌出一群身着青衣的御史,他们推推搡搡,一路将两人拥至左顺门的殿内。
此殿本来是用于值守换班,可由于闹鬼后的荒芜和经久失修的破败,殿中弥漫着久无人居的腐烂霉味。此时正午才过,太阳本是高悬,却一点也照不进这黑暗逼仄的小殿。两人莫名其妙被推至房屋最靠里的一个墙角,面对乌泱泱一群陌生的脸庞,不知惹上了什么麻烦,但从众人咬牙切齿的表情中,霍昭知道来者不善。
在众人的齐声讨伐声中,霍昭终于拼凑出了来人的意图,什么“官商勾结”、“胡霍二人”、“结党营私”、“里通外国”,话说得一套一套的,无非就是在皇上面前吃了瘪,心里觉得憋屈,只好揪住开海新政不放,找自己和胡一庭出气呢。
“我说诸位大人,”霍昭不耐烦地打断,“我知道大家对我有诸多误会和疑惑,但就算是讨债,也得一笔一笔用算盘打清楚了才能认账,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一个一个说?来,”霍昭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位御史,“你是说我里通外国?好,请拿出证据,我里通的哪个外国?收的哪位使者的银子?在何时何地与洋人密谋过?
“里通外国”本是一句讨伐的口号,单独被霍昭拎出来一问,御史有些心虚的词穷,霍昭乘胜追击:“我脑子有病吗?越做越大的生意不要了,还放着好好的商督不当,非要和洋毛子搅在一起,去当外国的间谍?我图什么?图为奴为婢,还是家破人亡?”
霍昭与胡一庭并肩而立,两人连珠炮似的,将头一排站立的御史们怼得哑口无言,剩下的十几个原本议论纷纷的御史只得变了哑炮,逐渐没了声音。
“还有口口声声喊着‘官商勾结’的这位仁兄,”人群之中,个子最高的杜川像根杆子似的杵在中央,霍昭看向他因激愤而通红的双眼,“你说我和薛潜、胡一庭是‘浙党’,在朝中拉帮结派、结党营私,首先我谢谢你啊,把我这个白身和这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相提并论,也算是你看得起我,但是首先......”
霍昭刚才还略带笑腔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我并非浙江人,我出生在南京应天府,虽然两地相隔不远,但也绝不是一个地方。其次,就算我是来自浙江,难道仅仅因为一群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恰好都有报国之志,一同为国事出谋划策,就必然是在结党营私吗?圣贤书所教导的,难道是拉帮结派、随意给人罗织罪名吗?那我倒要请问,诸位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牵无挂之人吧?那诸位又是从何而来?有没有父母亲朋、同乡好友?若是有,又恰巧在朝堂之上相遇,那是否也该被视作‘结党’呢?
“好一副巧舌如簧,”过了半晌,杜川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冷笑,“就是这样颠倒黑白、蛊惑人心的功夫,才骗取了皇上的信任。”
随着他的定调,众人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哗然,讨伐的声浪瞬间席卷了逼仄的角落,冲击着胡一庭的感官。两人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这时霍昭才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来势汹汹,目光狠戾,必然不是单纯来讨个说法这么简单的!
霍昭怎么也有个秀才功名,加之对审美的高要求,精通文物鉴赏,对各朝历史也谙熟于心。他知道左顺门外曾发生过百官群情激愤,先后打死一名太监和一名奸臣的事件,而最终无人因此受罚。如今他们被围堵在此,分明是有人蓄意煽动这群年轻的御史,想借他们之手取自己和胡一庭的性命!
霍昭转身看向胡一庭,却见他的眼眶微红,似有泪光涌动,他顺着胡一庭的视线望去,却在人群的最末尾,看到了不久前在偏殿面圣时才见过的熟悉面孔。
——那是郭廉,我们常唤他懋修......是我的同科,也是我的朋友。
霍昭心地涌上一阵替他不值的悲凉,这种情绪甚至盖过自己被群臣误解的愤怒,杜川见缝插针,高声大喊:“诸位请看,他们已经无言以对!事已至此,何必再与胡霍二人多费唇舌?左顺门下,岂容奸佞立足!”
眼看着有两个御史伸手来拽胡一庭的衣襟,霍昭彻底怒了,他一把拉过失魂落魄的胡一庭,将他护在身后。
“鄙人不才,习武二十年,虽然未曾出师,但花拳绣腿对付诸位这些书生绰绰有余,”霍昭厉声呵道,“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