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偏殿,丁澄等人各自散去,见四下无人,霍昭问胡一庭:“刚才那人是谁?”
胡一庭不解。
霍昭揉了揉脸,学着那人耷拉着面颊的神情:“就是站在皇上身旁那个清瘦的御史,瞪了我好几眼,活像我欠了他家米还了他家糠似的。”
“那是郭廉,我们常唤他懋修。”胡一庭想了想,补充道,“......是我的同科,也是我的朋友。”
霍昭若有所思:“就是常固桥一案中,他的养父母......”
胡一庭咬着嘴唇,怯怯地点头,对于霍昭的反应,他既期待又害怕。
“嗨!”霍昭如释重负地拍拍他的肩,“你该早说他也在啊!害得我还回瞪了他好几眼。”
“那你......恨他吗?”胡一庭试探着开口。
看着胡一庭蹙着眉头、紧张兮兮的神情,霍昭乐得呵呵笑:“我问你,你是不是害怕我和他打起来?诶,我有那么不讲理吗?虽说那位郭大官人是把常固桥垮塌一事拎上台面的‘始作俑者’,但是站在他的立场,为辛苦抚养自己的养父母伸冤没有半点不妥,我不会把后来我父亲的事怪在他身上。再说,那时他不愿意将我们收集的证据呈给皇上,也是情有可原,当时案件扑朔迷离,他未必看得明朗,没有必要为了不确定的事去冒风险。”
霍昭故作体贴,按揉着胡一庭的肩膀,“你放心,我之前本来就没有寄希望在他身上,所以也无所谓失望和讨厌,也不会让你和他绝交的。”
胡一庭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沉回了肚子,只要霍昭对郭廉并未心存芥蒂,日后两人总有修复关系的机会。
“刚才懋修说的那些话,也是尽他监察御史的职责,你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这一切不是按我们的计划进行的吗?”回想起昨晚和丁澄等人的谈话,霍昭正色道,“昨夜说好,由我提出军火一事,丁澄再出面劝阻,这出戏,为的就是让皇上觉得我年少冲动,敢于直言。说白了,我身在官宦之外,即便话说得重了些,皇上也更容易包容。”
这步棋,其实源于张传策给丁澄的密信,他在信中提出,刺勒人最近斥巨资从西洋购入一批火机,火力之强远甚我军,希望丁澄能在朝中替戍边将士们也争取一批。然而丁澄深知,自己身为老臣,却只是与皇上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在此等敏感之事上,皇上断不会轻信老臣半分,反而更愿意相信霍昭这般无官无职的年轻人。
多年来的政务相接,丁澄领着的一帮臣子早已摸透朱彦慈的脾性:说白了,朱彦慈是一个疑心深重又优柔寡断之人。若臣子以一副全然为公、毫无私心的姿态献策,他必因多疑而搁置,或者因为猜忌而拒绝;但若提前由一个不起眼的人埋下引子,容他在心中反复思量、慢慢沉淀,他反而会觉得那是自己的决断,从而主动推进。
行走于狭长的宫道,两端皆望不见人,霍昭大着胆子朝胡一庭走近了些,借由宽大袖袍的掩盖,轻轻握过胡一庭的手。
没有霍昭预想中不合时宜的慌张,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胡一庭只是温柔回扣住他的五指,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觉得皇上怎么样?”
“不怎么样,”现在氛围真好,霍昭并不想谈起他,免得坏了兴致,“怎么样?我刚才感恩戴德的演技不错吧?是不是可以办个戏班子了?”
无论受到多大的恩宠,他和朱彦慈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能有多深厚的感情?不过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逢场作戏罢了。若论技巧,霍昭以前在声色场中学得的那套虚与委蛇,要认起真来,没有谁能比得过他,所以这才瞒过了胡一庭的眼睛。
或许朱彦慈对自己的赏识不是装的,但肯定不纯粹。霍昭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正是这位看似随和的君主,在明知常固桥案的一切真相后,仍选择息事宁人,不惜将胡一庭闲置四年,也拒绝为自己父亲的旧案昭雪。
无论朱彦慈年纪多轻,为人多亲和,自己与他多谈得来,他首先是生杀予夺的帝王,这重身份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消弭的鸿沟,注定无法真正交心。
这番冷彻的剖析,霍昭不愿对胡一庭言明,只是开着玩笑一笑带过,胡一庭怀着一颗赤诚的文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仅是他从小所受的教诲,更是文人的精神支柱。自己何必去击碎这份信念,徒然显得自己活得有多透彻似的。
两人一路牵着手,胡一庭提起和郭廉一起科举的往事,霍昭伸了伸懒腰:“哎,老说他干嘛?今日起得太早,我又困又饿,咱们走快些,赶紧出宫吃饭。”
“好,那去面摊如何?”
想着来京那日逗弄老板的事,霍昭心虚得直摇头:“不了不了,我想吃点别的。”就在讨论着菜肴品类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幼霜”。
被这突然其来的叫喊打断,两人缠在一起的手指猛然一紧,又立马分开,胡一庭握拳在唇边,假装嗽了两声,回头看见周庭兰向自己挥着手,正笑着朝他大步走来。
“幼霜,你刚去哪儿了?是去内阁还是皇上那儿?也打算出宫吗?”周庭兰连珠炮似的发问,似乎也并不需要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刚才在太子殿下那边讲完课,正准备出宫,没曾想在这儿遇见了你。”
看着胡一庭瞥向一旁的眼神,周庭兰这才注意到紧紧贴在墙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见他一袭素净布衣,又联想到最近朝堂之上的传闻,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霍昭,对不对?”
周庭兰有一双天生的笑眼,任谁看了都觉得亲近,霍昭喜欢自在随性的人,自然也被他吸引,友善地点点头。
“自从回京后,每次见面幼霜都必提起你们在江南的事迹,不瞒你说,我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周庭兰打开袖中的折扇,试图让自己激动的心情稍微冷静,“传说中的商督,今日终于得见,真是小生荣幸。哦对了,差点忘记自报家门,我是幼霜的同科兼朋友,周云周庭兰是也。”
霍昭见他也是个直爽开朗的性子,原地卸下防备,与他交谈时,不自主被起这张笑颜吸引,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好像在几年前曾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不过好像那日好像自己喝了点酒,似乎还与谁起了冲突......霍昭记不太清了,唯恐那次耍酒疯冒犯的是周庭兰,倏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头。
恰巧周庭兰善于捕捉这些微小的细节,虽然不知霍昭为何别扭起来,但觉得此人甚是可爱,于是将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斜插在腰间,两只手分别揽过两人的肩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难得遇见这么个贵客,不如我们现在去喝两杯,好好谈上一番,我来做东!”
霍昭被这番措手不及的热情带得踉跄,可没走几步,三人就听见背后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追上来大喊:“周大人!周大人!您且稍等。”
小太监终于跑到三人跟前,他喘着粗气,一遍又一遍顺着前胸:“周大人,您前脚刚走,殿下对方才所议之事心有疑问,特命奴才前来,劳烦您再回宫中一趟,为殿下解惑。”
周庭兰无奈地撇撇嘴,叹道:“实在是不凑巧,咱们只有下次约了......”
周庭兰跟着太监一路往东宫走去,途径藏书阁,见楼门紧闭,顺口问道:“这藏书阁平时不是开着的吗?怎么今日倒是从里面锁上了?”
小太监低眉顺眼:“奴才不知,只是听说御史大人们好像在此地开会......”
话的后半截被小太监生生吞回了肚子里,这话是他今早上换班时和其他太监们闲聊得来的,老太监们常说,在宫中伺候主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要想安稳无虞过日子,就得不乱听、不乱说,所以这件事本不应该告诉外人,可他嘴上没个拦门儿的,又打心里不觉得温文尔雅的周庭兰有什么可怕之处,一不小心就说漏了。
“御史?他们在这儿干嘛?朝会已经散了啊。”
小太监慌忙掩饰:“奴才实在不知,大人快跟我速速去东宫吧,别让殿下等太久了。”
藏书阁地处偏僻,平日里便少有人迹,今日却连值守的太监都不见踪影。四下里静得可怕,木阁四周门窗紧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酝酿。
周庭兰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但方才才遇见了胡一庭和霍昭,再加上近日因开海而在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党派之争,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开海之策本就是众矢之的,御史言官们虎视眈眈,就等着揪住错处大做文章,莫非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
开海究竟是不是救国良策?言官们所说的“引狼入室”会不会成为现实?这些有关未来的事,周庭兰无法断言,但他知道如果维持现状、一切照旧,整个国家必将走向穷途末路,日薄西山,所以他只能“目光短浅”地寄希望于开海,解一解这腐朽陈烂的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