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那扇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白色的蒸汽涌入这个充满了灰尘和陈旧气息的房间。顾清舟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作战服。他停下动作，目光穿过那层氤氲的水汽，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白洛洛走了出来。

他身上套着那件大一号的白色卫衣，衣摆长长地垂到大腿根，遮住了下面那条宽松的短裤，只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脚上没穿鞋，甚至连袜子也没穿，脚踩在有些粗糙的地毯上，透着一种粉嫩的颜色。

顾清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游移。

刚洗过澡的少年，像是被剥了壳的荔枝，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水汽。那头粉白色的短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划过饱满的额头，流经挺翘的鼻尖，最后汇聚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那种红不是平日里炸毛时的怒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像是熟透的水蜜桃般的粉红。原本那双总是凶巴巴瞪人的绿眼睛，此刻被水汽浸润得湿漉漉的，眼神有些涣散，显得格外无辜。

“热死了……”

白洛洛嘟囔着，抬起手胡乱抓了抓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臂。

他大概是真的热坏了。

作为哨兵，他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加上刚才那场高强度的精神疏导和热水澡的加持，此刻他整个人就像个行走的小火炉。

他微微张着嘴，舌尖探出来一点，像只散热的小狗一样快速地哈着气。

“呼……呼……”

那截舌尖红艳艳的，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津液。

顾清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试图用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跳失序。

这就是塔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暴躁白虎”？这就是那个一拳能打碎防爆盾的轻量级冠军？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软得让人想捏一把的……向导预备役。

甚至比大多数向导还要精致，还要脆弱。

顾清舟的目光在那截探出的舌尖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衣服上。

“头发擦干。”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感冒了又要去医疗部。”

白洛洛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那截舌头猛地缩了回去，甚至还不小心咬到了自己一下。

“唔！”

他捂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顾清舟，含糊不清地抱怨，“你还在啊……我以为你走了……”

“这是我的职责。”

顾清舟把叠好的衣服整齐地放在床头，转过身，从椅背上拿起一条干毛巾，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S级向导的压迫感再次无声地笼罩下来。

白洛洛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浴室门框，退无可退。

“别动。”

顾清舟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少年完全笼罩其中。

他抬起手，将毛巾盖在白洛洛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上。

隔着厚实的棉织物，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脑袋的热度。

“我自己来……”

白洛洛想要伸手去抢毛巾，却被顾清舟轻易地按住了手腕。

“别乱动。”

顾清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手指隔着毛巾，轻柔却有力地揉-搓着那头软发。

白洛洛被迫低着头，任由这个男人摆弄。

他能闻到顾清舟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混杂着旧书页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那个……”

白洛洛想起男人看自己时惊讶的眼神，以及塔里时不时就有的绯闻，他盯着顾清舟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咬了咬牙，小声说道，“你……你也觉得我像向导吗？”

顾清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少年那截露在毛巾外面的、白皙细腻的后颈。那里有一块很小的红痕，那是刚才在医疗部被他捏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问？”

顾清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因为……”

白洛洛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以前在福利院，大家都说我长得不像哨兵。后来进了塔，那些教官也总说我……说我不够硬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甘。

明明他的拳头比谁都硬，明明他的战绩比谁都好，可那些人总是只看到他的脸。

顾清舟看着他。

这一刻，他透过这具精致漂亮的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倔强、敏感、渴望被认可的灵魂。

那只是一只受了伤还要强撑着龇牙咧嘴的小老虎。

顾清舟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揭开毛巾，露出了那张因为刚才的揉-搓而变得更加凌乱、却也更加生动的脸。

那头粉毛炸了起来，像个鸟窝。

“不像。”

顾清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白洛洛愣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哦……你也觉得我不像哨兵……”

“我是说，你不像向导。”

顾清舟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指尖划过那光洁饱满的额头，“向导没有你这么……有活力。”

他想说“野性”，想说“生动”，想说“诱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更中性的词。

“真的？”

白洛洛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绿宝石，“你不觉得我长得……那个什么吗？”

“哪个什么？”顾清舟明知故问。

“就是……就是那个啊！”白洛洛急得跺了跺脚，脸更红了，“就是漂亮……可爱……那种词！”

顾清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漂亮是事实。”

他坦然地承认，目光直白地扫过少年的脸庞，“可爱也是事实。”

白洛洛刚要炸毛，顾清舟却接着说道：

“但这并不妨碍你是一个强大的哨兵。”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白洛洛所有的焦躁。

他呆呆地看着顾清舟，嘴巴微张，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

“强不强大，不是靠长相决定的。”

顾清舟收回手，将毛巾搭在臂弯里，转身走向书桌，“而是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还有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只有弱者才会用外表去定义别人。”

顾清舟拿起桌上那个被扣下的相框，重新把它立了起来。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没心没肺，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收拾一下。”

顾清舟转过身，恢复了那副严厉大家长的模样，“十分钟后去食堂。你需要补充能量。”

白洛洛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

“哦……知道了。”

他小声应了一句，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那种尖锐和抗拒。

顾清舟没再看他，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厚重的遮光窗帘。

上城区的人造阳光瞬间洒了进来，照亮了这个原本昏暗混乱的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风暴。

白洛洛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

高大，挺拔，像一座山。

也许……有个负责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不行不行！白洛洛你清醒一点！这家伙可是个老古董！是个控制狂！是个可能会没收你零食的大魔王！

“对了。”

顾清舟突然转过身，指了指桌子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以后禁止在宿舍吃垃圾食品。我会给你制定一份新的食谱。”

白洛洛：“……”

果然！

“我抗议！”他跳了起来，“那是我的精神食粮！没有薯片我会死的！”

“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