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王朝的北境其实很大,是敦州、并州、博州三州合称,敦州为前线,并州居中、博州则为后勤。林大儒不是一般的教书夫子,天文、地理、权谋、战术他都教,他教的杂,沈云清也就学的杂。
北境的百姓,年年饱受战乱之苦,民不聊生。
这么多年来北狄蛮族屡屡犯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不是定国侯沈畅和镇北将军萧怀瑾的二十万大军戍边,梁国早就战火连天了。
北境的风沙比沈云清想象的更糙。沈云清跟着沈畅一路北上,日夜兼程的第十日,当敦州营地的瞭望塔在地平线上冒出个尖儿时,沈云清觉得再不休息,自己的骨头都就要被颠散架了。
她骑着和自己一样没什么精神的劣马,混在沈畅的亲卫队末尾,原本还能看的衣袍,十天下来也变得和周遭亲卫一般灰扑扑,整个人也是灰头土脸,和出发时“俏郎君”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十天,她怀疑——定国侯是她爹这件事,是诳她的。
她跟着亲卫们一起吃大锅糊糊,一起睡大通铺,除了不用值夜,其他待遇与寻常亲卫一般无二,听着一屋子的立体环绕呼噜声彻夜难眠,到了第三天她终于能合眼,代价是她也学会了打呼。
“沈云!”一个络腮胡亲卫大喇叭似的喊她,“前面就到地头了,精神点!别给将军丢人!”
沈云清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在哀嚎:怎么精神?但凡现在能让我躺下,立马我就能睡着!纪师傅教她骑射时,忘记告诉她骑马真TM的累人啊!
还没等她调整好表情,营地方向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是侯爷!是侯爷回来啦!”
四周声浪响起,将沈云清耳膜震得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勒住了马,放眼望去。
只见原本安静的营寨仿佛瞬间活了,身着甲胄的兵士从四处涌出,自发地列在道路两旁。
他们脸上带着激动、崇拜,投向马队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她的父亲。
此刻的定国侯沈畅哪还有半点在家中面对庾氏时的窘迫,他腰背挺直的坐在马上,面上看不出连日赶路的疲态,他抬手向四周致意,便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阳光照在他冷硬的脸庞上,一股从尸山血海的战斗中浸淫出的威严与煞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沈云清怔怔地看着沈畅的侧脸,心里原本那点旅途颠簸的怨气和对“渣男”的鄙夷,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个让北狄闻风丧胆、镇守北境十数年的定国侯,是她的父亲。
在欢呼声中,马队缓缓入营,沈云清驱马跟着,目不斜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亲卫都是有定额的,多出来的生面孔,仍叫人好奇。探究、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沈云清撇撇嘴,只当没听见。
欢呼声还未平息,只见大营辕门处,数骑如疾风般卷出。
当先一骑通体墨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马上之人一勒缰绳,马匹瞬间站立。
沈云清才看清楚那骑士,年纪约莫二十,一身玄色箭袖武服,外罩暗金软甲。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最慑人的是他周身那股气场——并非父亲那种山岳般的威压,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出鞘利刃的锐气,他本人就是一件抵达巅峰的凶器。
年轻骑士翻身下马,走到沈畅马前,单膝触地抱拳行礼:“末将萧怀瑾,恭迎侯爷回营!”
原来是他,北境另一根支柱,镇北将军——萧怀瑾。
“怀瑾,起来。”沈畅大笑下马,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几月,辛苦你了。敦州稳如磐石,是你的功劳。”
“侯爷谬赞,分内之事。”萧怀瑾起身,面如常色。
“进帐说话。”沈畅揽着萧怀瑾的肩,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我回来了,你便能去并州了。那边的事,更紧要。”
“是。”两人朝着大张走去。
似是想起了什么,沈畅看了沈云清一眼,对亲卫统领低声交代了几句。
萧怀瑾目光也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沈云清身上。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息。涟漪未起便已归于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沈云清后颈的汗毛莫名一竖。
随后两人便被一众将领簇拥着往中军大帐去了。
那络腮胡亲卫走到沈云清面前,表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随我来。”
“沈云,将军有令。你既入行伍,便无特殊。从今日起,你编入戊字营第七队,”说着递过来一套半旧的皮甲和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又补充道,“戊字营驻防最西边的鹰嘴崖哨寨,明日一早,有车马送你们过去。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