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送你来医院的,所有检查和治病的费用我都付了,不用你还。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年龄、职业、住址就可以了,医院需要登记信息,省得我去找警察。”
……果然,就是这个人。
“警察”带个“察”字,应当是管理户籍的、类似于捕快的人员吧。
可惜,他并不想跟这位恩人坦诚相待,毕竟她也有想要欺瞒自己的意图。
“……我……不知道。”燕子京沉默片刻后,用和对待护士姑娘同样的口径和态度回避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听起来完全不信,一点也不买账他故作迟疑的口吻,“不想说还是想不起来了?”
嘁,不信又如何,有本事对他严刑拷打啊。她若真是伪善阴险之人,倒也了却了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疑问——怎会有人单单出于善心就果断花重金为一个快要死的陌生人大费周章地治病?
“想不起来了。”他破罐破摔的干脆回答也有隐晦的挑衅心思。
站在床边的女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声,像嘲笑,又像是冷笑。
燕子京本就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此时已经做好了强词夺理、抵死装傻的准备,等着她会如何发难。
然而——
“你流鼻血了?”
忽然转变的话锋令他思绪陷入呆滞,等他回过神来,房里又响起了那位护士姑娘的声音。
“不是鼻血,他醒来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把打点滴的针头弄掉了,血就有几滴洒到被子上了。”
……看来这床被褥是浅色的面料。
他不能天真地妄信她当真如此关心自己,即使他内心深处确实希望。
枯死的树枝上竟然有机会长出新芽……他当然盼望这种美好如奇迹的善意是真实的,但理智不允许他感情用事。
他要遏制住对活下去的渴求,更冷静地警戒未知的一切,一如他曾经为报仇以身入局那样。万万不可被片面的友善蛊惑……
燕子京失神地垂着眼睫,搭在被子上、正在用药的左手冷不丁被托举了起来,轻柔的力度和温热的体温让他胸口蓦地紧了一下。
他快速把手收回,不易察觉地别开了头。
“小心别再把针弄掉了。”女子倒也没诘问他略显失礼的态度,只是冷淡地嘱咐了一句后,把护士姑娘也叫去了门外谈话。
又避开他了……
燕子京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宛如站在迷雾笼罩的河畔,一步都没办法迈出去,心情复杂又无力。
这位连自报家门都未曾对他做过的“谭总”,和护士姑娘在门口偷摸聊完又不知去干嘛了,隔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又回到这间房里来。
燕子京中途被另一位护士从床上扶坐起来喂了一碗肉糜粥,虽然厨子手艺一般,但对昏迷许久不曾进食的身子来说也算是久旱逢甘霖了。
他连心情都松快了不少,更有耐心和这位捉摸不透的恩人周旋试探了。
不料,对方反倒下了什么决断似的,快刀斩乱麻般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燕子京起初有点懵,但很快就从她表述直白、言简意赅的大段话语中提炼到了重要的信息。
肝和肾……摘除……然后移植新的内脏?这群人可以做到这种堪比天方夜谭的事情?
透析又是什么玄妙的医术……能把融入血里的毒清掉?
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实则内心已然惊涛骇浪,不知该如何应对。
女子也不需要他回答似的,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塞到了他微微发颤的手里。
好像是一个皮革做的小包。
“这些是从你头上解下来的饰品,还有戒指,你可以数数数量。做检查和治疗不能戴这些,就都放在这里了。你身上穿的是专门给病人的衣服,原本的衣服送去洗了,过两天会送回来。”
“除了每天给你做身体检查的医生护士外,我会另外安排人照顾你在这里的生活,一日三餐会有人送到病房来,最好别挑剔味道。身边没人的时候有事可以按床头的那个圆形凸起的按钮,护士会很快过来的。”
明明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赶着什么似的,但仍旧能做到尽可能多地覆盖他心中积累的疑问。
燕子京胸口涌上一股微妙的通畅感,难以言喻具体是愉悦还是别的什么正向情绪。
“现在是十一月,外面挺凉的,建议你不要偷跑出去,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感冒了死得更快,别让我的钱白花。”
大概是本身性格使然,她偏偏要用刺耳冷硬的言辞来叮嘱他注意身体这件事情。
这点,和他挺像的。
不期而遇的相似之处,将燕子京紧闭卡死的心门叩开了一道缝隙。
他按耐着躁动的充满希冀的情感,手上抓紧被褥,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一根勇气的藤枝——
“真的……能治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子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缓慢了许多:“你乖乖配合,听医生的话,就能治好。”
用词怎么像哄孩子似的……
燕子京有点别扭地撇着嘴唇,正犹豫要不要直接抱怨出来,一句听似妥协实则更像是强势威胁的刻薄言辞把他一口气堵了回去:
“实在不愿意的话,也等眼睛恢复了再跑,不然一出门就被车撞死了。”
可恶!
这张嘴怎么比他还能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