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盖在身上的被褥滑落到胸口以下,他感觉到身上的衣物很单薄,便用手捻了捻衣襟的位置。
燕子京预想自己身上的是交襟里衣,但指尖摸到纵线排列的几个扁圆形硬物,令他疑惑地又皱起了眉头。
手感应该是棉布,但是这个样式……怎么直接从领口往下一段段地开口?这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片,是扣子?
他是到了什么服装习俗迥异的偏远异族的地盘吗?
无法依靠视力了解信息,他下意识地在身子周围不断摸索。左手上似乎系着一根细绳,微凉的触感若有若无地拂在手背和手腕上。
好奇怪的质地,冰凉、光滑还是柔软的,一捏还有点弹性……总不会是用来绑人的吧?
他右手循着这根从上方垂下来的“绳子”一路摸到自己的左手背上,中途捋过一颗形状扁圆的“珠子”,最后不明所以地用指甲搔了搔贴在皮肤上的薄膜。
正思考着这种粗细一扯就断的“绳子”能有什么作用,他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床边的硬物,冰冷的温度让他蓦地一僵。
这又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确认,发现左右各有一排阻止他下床的金属围栏,脑中瞬间浮现出“笼子”一词。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康琚也被关起来了吗?
他心中一阵忐忑,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探了探。
也许是认为他一直沉睡昏迷、身体虚弱没有逃脱的能力,金属围栏的高度还没有他的小臂高——他立刻萌生出了逃跑的念头,用力扯掉左手上束缚力约等于无的“细绳”!
一阵突兀的尖锐刺痛过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洒在了手上。
他将左手举到面前嗅了嗅,淡淡的血腥味中混着一些别的气味……难道“绳子”是直接插进他的皮肤里了?用这种方式持续往他身体里下药?
眼睛用不上的情况下,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会无限放大。燕子京越想象越恶寒难忍,双手掀开被褥,然后握住围栏的上缘,借力往外翻去——
砰!
床的高度预判失误,地面硬得像石头,他摔下去直接头脑发晕,伏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屋子外很快传来奔跑逼近的脚步声,他暗道糟糕,握紧双拳试图再挤出一点力气用于躲藏去床底,但这副枯叶般脆弱萎靡的身子终究支撑不了他的意志。
来人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开门后看到他的样子,声音听起来惊讶又紧张:“你醒了怎么自己摔下来了?哎哟输液的针头也掉了……”
察觉对方想搀扶起自己,燕子京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咬牙挤出音量正常的质问:“康琚呢……”
自己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被这伙人关得更严实也无所谓,至少告诉他康琚在哪里也行。
然而——“你被送过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啊。”
女子的口吻听起来也很疑惑。
被送过来?被谁?
燕子京耳中传来“咔咔”两声轻响,然后被扶着坐了下来。屁股直接挨到柔软的床铺,他愣了一下。
围栏收起来了,难道他误会了?这是为了防止他翻身滚落床下而装的东西?
“……这里是何处?你又是谁?”稍作犹豫后,他暂时收起戒备敌意的情绪,用对气息负担更小的气音询问道。
“这里是医院,我是护士。”女子的语气算是耐心温柔的,但燕子京却无法理解这两个答案。
“医院是什么?”和医馆类似吗?太医院那个“医院”?可这屋子里的味道和药味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呃……”
“护士又是什么?”带了个“士”字,这地方的某种官职吗?
“嗯……就是照顾你让你好好治病的人。”女子稍作迟疑给出简单直白的解释后,拿起他的左手检查,“手背上划伤了,我给你消毒一下,然后换一根新的管子。这袋药还剩三分之一没输完呢。”
燕子京捕捉到关键词,警觉又好奇地追问道:“什么药?”
“螯合剂,用来排出你血液里的一部分重金属。”
这又是何意……是说他的血里有金属?银针?还是刀刃的碎片?
离开扬州之前,病入膏肓、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思绪迟滞、记性也变差了。
现在虽然身体能动,但脑袋好像还不是很好使,怎么对方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燕子京茫然又不安地抓住了床沿的床单,沉默了片刻后,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家‘医院’在何处?”
“扬州啊。”
燕子京不行了。
这个自称为“护士”的女子说他在他最熟悉的扬州?
自己身上的衣物样式、她讲话的用词、所谓的治病方式……跟扬州有半分关系吗?他甚至都怀疑自己还在不在大唐境内。
这地方古怪颇多,燕子京目不能视、身体虚弱,自知劣势太过明显,索性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你醒了,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还有是哪里人?我们需要登记一下。”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