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京出身于扬州,唐朝最为富庶繁荣的地方。
其父从事珠宝行当,是当时风头正盛的新晋富商,不想却在护送西域康国的献唐国礼的途中遭遇边境悍匪骊龙盗的残暴劫掠,整个商队死伤惨重,他自己也殒命归天。
幸存的族人好不容易回到扬州,又被陷害扣上国礼造假的罪名,不明不白地落了个满门抄斩的惨烈结局。
当时只有七岁的燕子京因为母亲的舍命庇护得以藏匿生还,可最终还是同首席工匠郁施一起落入了骊龙盗的贼手。
他目睹了郁施被活活拷打致死,自己也受尽折磨。
挨打、挨饿、中毒……屡次出逃,被抓回来后遭遇更残酷的虐待。除了群殴暴打之外,不给水食,把他和数条恶犬关在一处,逼得他为了活下去与凶暴的野兽抢食。
燕家覆灭的时候他还太小,骊龙盗明知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关于珠宝生意的有用情报,却还是留了他一命,就为了凌虐这个在锦衣玉食里出生成长的富贵小少爷取乐。
就像欺负力量柔弱的幼猫,掰断一根根骨头、摔在墙上,听它发出尖锐的惨叫和呜咽,鲜血弄脏洁白的皮毛,以此获得快感。
他被这群禽兽囚禁了足足八年,但从来没有丧失过生存的欲望。
越是被折磨,复仇的信念就在他骨血中扎根越深,比猛毒更甚。为家族也为自己。
他活得宛如虫子一样狼狈又顽强,最终和在骊龙洞结下患难情谊的康琚在一场名为沙尘暴的“甘霖”中逃出生天。
自此,正式开始了他的复仇谋划。
骊龙盗和与之勾结的所有人都是他的目标,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拼命习武锻炼自保能力,留在康国更全面地学习研究珠宝知识,从零开始经营自己的行商人脉资源,为日后能与仇敌站在同一棋盘上夺取对方最重要的东西而积力蓄锐。
等一切准备完毕,他带着自己组建的商队踏上了回大唐的路,讨这滔天血债去了。
他心志坚定,也善谋局。但报仇之路复杂凶险,他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
意料之中的牺牲、意料之外的重创……前者让他中毒更深更重,后者彻底断绝了他治病的希望。
燕子京是不怕死,但每当午夜梦魇袭来,也曾有一丝期盼过大仇得报后,能尝试一下正常人的生活。
他整个人都被仇恨浸透了,也被剧毒浸透了。
为了给扬州燕氏报仇雪恨,他以身入局、焚尽了自己,无怨无悔。但破碎虚弱、毒沁骨髓的身体内,代表生命的心脏还在努力倔强地跳动着。
……他不甘心,还想活。
但苍天如此薄情,冷眼旁观着他被困在无底幽井里苦苦挣扎、被死亡的冰冷水面一点点淹没。
最后,在他终于拿到了为燕氏正名的雪冤诏书后,井盖彻底被封死。
失明、瘫痪、脑中的黑雾越来越浓、开始记不清东西……他求康琚带他离开,不想这样毫无尊严地死在喜欢的人和协助过他的朋友面前。
马车上路,康琚一边驾车一边问他去哪里。
燕子京从为数不多没有枯萎模糊的美好记忆中找到了一个与心上人第一次在绚丽花架下亲吻拥抱的画面,嘴角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去有花的地方……”
这么用气声呢喃了一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对燕子京来说全然陌生的轻响声传进耳朵。
嘀、嘀、嘀、嘀……间隔精准均匀、毫无起伏变化,似乎无穷无尽。
除此之外,周围静得可怕,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诡异气味,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虚无幻境。
难不成这就是阴曹地府吗?——思维迟缓如同泥沼的脑袋里冒出了这个有些荒唐的玩笑念头。
因为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
眼睛依旧看不见,但是手好像能动……身体乏力,但是很暖和,连脸上接触到的空气都是温暖干燥的。
他推测自己可能躺在一个点了炭炉的房间里,但是坐马车离开扬州的时候分明是夏末啊……现在已经是冬季了?
难道他昏迷沉睡了几个月?
“康……康琚……”燕子京动了动嘴唇,想要呼唤最信任最可能陪伴在他身边的年长同伴,但是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干草,连气声都是暗哑的。
是喉咙太干了还是他失声了?
事到如今,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不会觉得惊讶恐慌了。
燕子京在心里苦笑了一声,然后吃力地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用勉强能活动的手一点点撑起不听使唤的身子。
意料之中地起身失败后,他闷哼着泄去力气,软绵绵地让脑袋落回下面的枕头上。
呼……这地方一片死寂,味道还难闻,枕头倒是挺舒服的,又宽又软……
他闭眼将脸侧过去,用面颊感受了一番枕头的料子,然后嫌弃地皱起眉头。
软枕的面料居然不是丝绸,真是浪费。
他挑剔地腹诽着,等身子缓上一会儿,再次尝试起身。
……不行,就再放松躺下片刻。
这般努力了三次后,燕子京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了起来,垂着头一阵虚弱气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