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睡得并不安稳。深渊照旧准时造访她的梦境，呢喃着隐隐约约的呓语，再对她复读“到北边来”。这套流程她已经烂熟于心，甚至当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她也能波澜不惊地回头，再不出意外地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但也许是因为阅读了母亲留下的笔记，即使在梦中她也总觉得自己惦念着什么事，在昏暗的遗迹中四处游荡，一会儿翻翻杂乱的石块，一会儿推推紧闭的窗户，但迎接她的永远只有一团空荡荡的海水。

最后，她只能环抱双膝在水中漂浮，静静等待梦境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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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肉香幽幽钻入鼻腔，伊莉莎缓缓睁开眼，恍惚间以为自己依然置身大海之中。她眨了眨眼，望见不知何时燃尽的柴火。天光从洞口处倾泻，照亮了狭窄的山洞。

那香气极富冲击力，伊莉莎的肚子爆发出一阵怪叫。毕竟她昨天晚饭只吃了一点，又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睡眠质量还很糟糕，精力早已所剩无几。

她简单地洗漱过，穿好外套，走出山洞。

一身黑衣的执灯士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拨弄柴火，木头削成的简易烤架上绑着一只已近焦黄的鸟，正孜孜不倦地向外散发香味。伊莉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大约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菲林斯转头，向她打招呼：“早上好，蕾贝卡小姐。我方才捉到一只鸟，壮硕的体型在野外实属难得，正适合用来充饥。”

伊莉莎点头如啄米。

她没有询问惯使长枪的菲林斯是如何捉住习惯在高处活动的鸟儿的。这是维护关系所必要的边界感。

菲林斯熄了火，取下烤得焦香的鸟递给伊莉莎。尽管野外没有调味料，但鲜嫩的肉依然给了她极大的满足感，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胃口又大又好的青春期，连烘焙店里硬邦邦的长面包都能啃得有滋有味。

清晨的风还裹着一点凉意，烤肉直往外冒白气，伊莉莎呼呼吹了几口，好歹在菲林斯面前保持了基本的用餐礼仪。她问：“菲林斯先生不吃吗？”

执灯士金色的眼睛温和地看过来。

“多谢您关心，我吃过了。”

伊莉莎假装没听懂他话语中那一丝微妙的情绪。

收好行囊，二人再一次出发。机械鸟飞飞吃满能量，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拎着伊莉莎的手提箱跟在他们身后。

“解梦家小姐，我们还要往北边走吗？”

伊莉莎眨眨眼，道：“是的。”

菲林斯微微低头，似乎陷入了思考。“今天之内，我们能赶到终夜长茔。倘若你不急，我们可以在那座小岛上稍作歇息，也正好叫我完成提交给总部的报告书——按照委托目前的进度，短时间内我应当没办法结束委托、回归正常的巡逻工作，原本的任务需要安排别人顶上。”

“没想到这一趟会这么麻烦。”伊莉莎挠挠脸颊，“你之前说过执灯人人手不足吧？实在不行……”

“莫非，您打算一个人挑战狂猎吗？”菲林斯的语气依然温和，伊莉莎却听出些警告的意味，“诚然，只要在挪德卡莱的夜晚游荡，狂猎的行军自会找上门来。若是运气足够好，每次遇上的狂猎都只有一两只，应该可以在获取线索的同时不至于被撕成碎片；否则，就只能祈祷自己跑得够快了。”

伊莉莎干笑两声。

她没有神之眼，战斗力确实不强，耍耍小聪明还能讨着便宜，倘若狂猎瞄准她的弱点使用人海……怪海战术，七个她一起上都可能全军覆没。

“请放心，既然我决定接下这份委托，就会负责到底。言出必行也算得上执灯士的美德之一。”菲林斯接着说，“况且，我的工作还不至于无可替代。”

诚如菲林斯所言，翻过山，一道峡湾之隔的岛屿上，愚人众庞大的机械造物高耸入云，几乎遮天蔽日。远远望去，似乎能看到红蓝相间的月矩力。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恰是愚人众建设的小码头，停靠着几只铁皮船，船身绘制着标志性的苍星图标，却不见看守的兵力。

二人登上其中一艘船，在船舱里检查了一番，仪器一切正常，伊莉莎甚至在船尾发现了几箱军备物资，铳枪弹药一应俱全，让人直呼上天的馈赠。

机械造物是伊莉莎的优势区间，她在机械工坊当学徒时就和愚人众的造物打过不少交道，果断毛遂自荐要开船。据说驻守挪德卡莱的执行官擅做机械，伊莉莎研究过那些机器的构造，几乎可以确定那位执行官就是自己的同乡。

菲林斯从善如流地让出船舵，伊莉莎埋首在操作台前略一研究，钢铁铸就的小船便呜呜地发动起来。

瞧了一眼飞飞投射在操作台上的地图，伊莉莎问道：“一直往东北边开？”

菲林斯颔首。“尽量绕过愚人众的地盘吧。”

早晨的天空隐隐泛着一点蓝，远方飘着几片淡薄的云。风拂过海面时沾染了湿气，凛冽而刺骨，吹得面颊一阵刺痛。伊莉莎吸了吸鼻子，默默腾出一只手拉高围脖。

菲林斯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下，瞥见她的动作，问道：“蕾贝卡小姐，如果狂猎将您引至至冬本土，您确定您的身体受得住吗？”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分明带着一点揶揄。

“我……我大概行吧。”伊莉莎越说声音越小。须臾，她像是在大脑中说服了自己，又道：“人也是动物，是可以适应环境的，我相信出完这趟远门，以后我在挪德卡莱都不需要穿外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