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是宁愿被毫无理由地相信,也不要被莫名其妙地同情,好似自己是什么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品。
同时,他也有点儿后悔了。
不论那个人多么奇怪、多么难以理解、多么淡然到近乎冷漠……
此时此刻,他都希望身边能有一个人,再给他一个拥抱。
然而,自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她。
连绵的阴天。
这在方舟上几乎不可能出现——毕竟,连太阳都是人造的,调控天气系统当然也在阿格莱亚科技的掌握之中。
但星海学院上空,却出现了接连一个月的天气紊乱。方舟气象局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不得不多抽调人手额外调控,把“阴天”强行切换回“晴朗”。
是“预言”出错了吗?还是自己想错了?牧南星不解。
自己避免了被新伊甸园和英才社集体针对,却没有躲过由风纪纠察队带领的、愈演愈烈的“审判狂欢”。
真可笑啊——“打倒牧南星”竟成了星海学院低年级学生的成人礼仪式,成了新生建立人脉与威信的必要前提,成了申请高端社团的不成文规定,成了纠察队员能否受同伴器重的重要标准。
为什么要打倒牧南星呢?他战斗力只有0.5,毫无挑战性。但大家像疯了一样,早已将星海决斗机制的本质抛在脑后。
只要发泄恐惧就好了,只要感觉安全就好了,只要身心愉快就好了。孩子们嬉笑着,玩闹着,一遍遍打倒这只带不来任何经验值的黑色小怪。
牧南星第291次被打倒,粘稠的鼻血从他鼻腔流出。
牧南星第292次被打倒,后背狠狠撞在树上,连树叶与断枝都对他落井下石。
牧南星第293次被打倒,脸上鼻青眼肿,施暴者从未考虑收力,更别说尊重他。
……
牧南星第299次被打倒,身体如破烂的稻草娃娃,浑身都在渗血。
牧南星第300次被打倒。他还未失去意识,眼睛虚张着,却已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剩。
挑战者离去的脚,重重碾过他的胳膊、肚子。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一霎间密集如幕,每根雨线都如天谴之箭,直直射向大地,仿佛要审判世间不公。
方舟的孩子们从未见过雨,在暴雨中发出惊叹,欢快地跑来跑去,全然不顾浑身淋湿,嘻嘻哈哈欣赏每一滴雨花的破碎。
芙洛丝忒撑开手中的伞。那是委托罗伊制造的、充满科幻感的金属雨伞——银色纤细伞骨,虚拟光幕般的伞面。荧光伞面挡住倾盆暴雨,像潮湿中生出的巨大菌菇,为地上那只落败的、可怜的小蚂蚁遮挡风雨。
“米娜……”雨水模糊了视线,牧南星只能望见一抹浅金色轮廓。只有在这样极度虚弱时,他才敢拼尽全力挤出解释:“我不是……败类,别对我……失望……”
芙洛丝忒在他身旁蹲下,慢慢地、轻轻地,将他扶起来。此刻的牧南星,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用尽。
身形娇小的少女,好不容易才将高她一头的少年从地上撑起。被他毫不收敛的重量压得左摇右晃,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雨这么大,连风也没法帮忙。
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拐杖,朝着神御院医务室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雨声吞没了世界,一切显得格外安静。
“其实,我从未想过趁人之危哦……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走进你心里?”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带几乎没有震动。话语如呵出的气,轻而易举消散在雨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想帮到你……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连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