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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人.[骨]与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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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无法细看,佛像只能匆匆一瞥,人挨着人,只能随着人流向前蠕动。将哈达和钱递上佛龛的瞬间,身后的僧人便催促着“快走,快走”。

阿妈米玛啦在离开前,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佛像,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沈翊被这一幕触动,他也学着尼玛旺堆的样子,在经过时,微微低头,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念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一种对这片虔诚之海的敬畏,又或许,夹杂了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于身边人的私心。

出来后转经三圈,此时天光已亮,大昭寺广场上的人潮比凌晨时多了何止十倍,真正成了人的海洋。沈翊看着那些不断叩拜、念经、转动经筒的身影,感受到的已不仅仅是震惊,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于信仰何以拥有如此磅礴力量的思考。

小昭寺相对清静些。同样的流程,却因空间宽松,多了几分从容。回程的公交车上,沈翊已疲惫不堪,但他注意到,尼玛旺堆虽然也显露出倦色,背脊却依然挺直,目光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坚定。这个人,似乎总能在浮躁拥挤中,保持着自己内在的节奏和力量。沈翊望着他的侧影,疲惫的身体里,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定感。

午后,他们启程前往山南。

风景在车窗外变换,荒原、河谷、偶尔掠过的村镇。同行的车辆中,有一辆似乎也是从日喀则方向来的,大家默契地在某个路口停下,去路旁一座小小的寺庙。这座寺庙与扎什伦布寺的恢宏不同,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简陋。拜完主佛,沈翊被侧殿角落一堆用塑料袋、旧碗盛放的白色块状物吸引了。

“这是什么?”他问尼玛旺堆。

“人.骨。”尼玛旺堆回答得平淡无奇,仿佛在说那是石头。

沈翊头皮一麻,看向德吉次仁求证,她也点头确认。“你们……不觉得?”沈翊话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什么?”德吉次仁不以为意,“都是解.脱了的皮.囊。这些骨.头碎片,是天葬之后剩下的,要磨碎了和别的材料混在一起,做成‘擦擦’一种小佛像,最后会放到神山圣湖里,是功德。”

“我们敬畏自然,身体喂给秃鹫就是布施的过程。我出生到这个世界,吸呼吸的第一口空气是自然产生的。我要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这副身体,但是我也要感谢,自然给了我这副身体能够在这个空间内能够运行和生存的氧气。而氧气又是从万物很多很多,就是各种反应,各种作用之后产生的。我们人类是高级动物,但是我们也要敬畏自然,感谢自然,确实是自然界给了给了我们所有生命一个机会。”

沈翊听得背后凉飕飕的,又忍不住去看那些森白的遗骨,仔细一看确实和普通。尼玛旺堆见他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挡在了他和那堆东西之间,虽然并未完全遮住,却是一个带有保护意味的姿态。“走

吧,”他低声说,“去看桑耶寺,那里的佛塔好看。”

在桑耶寺,他们看到了著名的四色佛塔。

白塔,大悲菩提心;

红塔,怀爱摄受;

黑塔,降服恶业;

绿塔,成就事业。

融合了汉、印、尼泊尔和藏土本地的建筑特色,很多藏族在家人去世后回来这里祈福。

在雍布拉康,他们选择了徒步上山。山不高,但台阶陡峭。

尼玛旺堆始终走在沈翊侧前方,步伐稳健,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沈翊喘着气爬到最后一段陡梯时,尼玛旺堆停下脚步,伸出手:“这里滑,拉着我。”他的手心干燥而有力,稳稳地将沈翊拉了上去。站在西藏第一座宫殿的遗址前,俯瞰雅砻河谷,劲风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沈翊的心中充满了历史的苍茫感。而手心里残留的、被紧握过的触感,却又如此真实而温暖。

晚上在桑耶寺旁的旅馆住宿。途中还去了另外一处寺庙,这里有用珍珠做的佛像,叫墓地卓玛。意思是珍珠做的卓玛。

房间紧张,沈翊和尼玛旺堆自然同住一屋。

临睡前,尼玛旺堆从包里拿出一罐便携氧气,递给沈翊:“明天要去的地方海拔更高,带着,可能用得上。”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直接、实在,不带任何花哨。

沈翊接过氧气罐,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或许是这高山之夜让人思维跳脱,他脱口而出:“对了,‘我喜欢你’用藏语说,是不是‘你是我的情人’那个意思?”

正脱裤子脱到一半的尼玛旺堆,动作瞬间僵住,一条裤腿还挂在膝弯。他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猛地抬头看向沈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甚至有点被无语到:“谁跟你说的?”他顾不上裤子了,用力把腿拔出来,眉头紧锁。可是因为里面还穿着黑色的保暖衣呢!愣是没能顺利提上去,放弃似的用另外那个脚把裤子压在下面扯了出来。

沈翊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点懵:“网上……好像看到过。”

尼玛旺堆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在忍耐什么。“‘情人’在藏语里,是‘小三’,意思是……插足别人关系的第三者。”他一字一顿地解释,目光紧紧盯着沈翊,仿佛要纠正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所以,‘你是我的情人’翻译过来,就是‘你是我的小三’。我不知道最初翻译的人怎么想的,但这绝对不是什么浪漫的话。在我们这儿,这话很难听。”

沈翊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可能对着某个藏族文化帖子,产生了多么离谱的误解。“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他讷讷地说。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尼玛旺堆紧锁的眉头反而微微松开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没事,弄清楚就好。以后别乱用。”他重新整理好裤子,钻进了被窝。

窗外,山风呼啸,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怪响。沈翊的床靠近窗户,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尼玛旺堆在侧边躺着,面对着他的方向。黑暗中,他能听到沈翊那边传来的、略显紧张的细微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这边离窗户远点……你要是怕这风声,或者觉得冷,可以把被子搬过来。”

这话说得依旧直接,甚至有点笨拙,听不出太多暧昧,更像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提议。但沈翊的心脏,却因为这句话,猛地、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咚”的一声。几乎没有犹豫,他抱起自己的被子,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迅速挪到了尼玛旺堆的床边,挨着他躺下。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中间隔着各自的被褥。

风依旧在吼,但身边传来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那令人不安的声响似乎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沈翊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这并排而卧的亲近距离里,在这山风呼啸的高原之夜,悄然流动,生根发芽。

沈翊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闻着被褥间属于尼玛旺堆的、混合了阳光和淡淡酥油的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他心尖发颤的悸动。

而尼玛旺堆,在确认身边人不再因恐惧而僵硬后,于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个人,连害怕的样子,都让他觉得……还有点放不下。这个念头轻轻划过,便与他一同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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