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沈翊出现的那一刹那,尼玛旺堆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愕然,随即是更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迅速漫上来的、让他喉头发紧的东西。
他没想到来的是沈翊,更没想到沈翊会是这副模样:头发凌乱,脸颊和手上都有擦伤,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不管不顾地朝他跑来,眼神里的恐慌和急切,比他深陷泥沼更让他心惊。
“沈翊?你怎么……”尼玛旺堆的话没说完。
沈翊根本没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看到了德吉次仁那根并不牢固的树枝支撑。他立刻解下自己来时顺手绕在腰间的粗麻绳,迅速打了个结实的套索,朝着尼玛旺堆用力抛过去:“抓住!套在腋下!”
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紧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尼玛旺堆手边。尼玛旺堆深深看了沈翊一眼,冻得不太灵活的手,费力地抓起绳索,依言套好。
“德吉,你稳住树枝!尼玛,抓紧!我拉你!”沈翊朝着手心哈了口热气,不顾冰冷和湿滑,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凸起的树根,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拉扯。他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凸起,平时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尼玛旺堆配合着用力,借着绳索和树枝的支撑,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黏稠的泥沼中拔出来。
每一次用力,他都看到沈翊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的样子,看到他因低温而泛红的眼眶里,那份不容错辨的惊惧和坚决。
这种不顾一切要将他拉回安全地带的姿态,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烈地冲击着他因寒冷和被困而有些麻木的心脏。他从未被人这样紧张过,这种紧张,超越了对客人的责任,甚至超越了对朋友的关切。
他知道自己似乎从初见时就做错了。
终于,在德吉次仁的配合和沈翊几乎脱力的拖拽下,尼玛旺堆脱困,踉跄着爬上了坚实的地面,浑身上下裹满了恶臭的泥浆,狼狈不堪。沈翊也因骤然松力,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德吉次仁瘫坐在地上,看着弟弟安全了,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怕和愤怒一起涌上来,她猛地扑过去,狠狠捶了尼玛旺堆肩膀几下,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牛掉进去都难救!” 她最后更是用力扇了他胳膊一巴掌,眼泪又涌出来,“不管你长多大,我都是你姐!”
尼玛旺堆任由姐姐发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瘫坐着喘息的沈翊。沈翊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尼玛旺堆看到沈翊眼里尚未褪去的余悸,以及看到他安全后,那悄然松弛下来的、如释重负的神情。沈翊
则看到尼玛旺堆泥污掩盖下,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深深地、复杂地凝视着自己。
尼玛旺堆的心,就在这片冰冷泥泞的沼泽边,不合时宜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为了那双为他盛满惊恐和后怕的眼睛。
德吉次仁起身去捡拾枯枝,很快生起一小堆火。三人围着微弱的火源取暖,沉默地处理身上的狼狈。德吉次仁给家里报了平安。等身体暖和些,太阳也升高了,他们仔细熄灭火堆,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回走。
家里的阿妈米玛啦早已望眼欲穿,见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尼玛旺堆一身泥污但完好无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拉着他们上下检查,直到确认真的没事,才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晚,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尼玛旺堆显得异常“活跃”,他拿出扎木念,弹唱了好几首曲子,比往日更加卖力,像是要驱散什么,又像在表达什么。
阿妈米玛啦坐在老位置,转着经筒,神情终于安宁。
唯有德吉次仁,始终沉默地忙前忙后,做好了饭,照顾母亲吃完睡下,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紧闭房门。
沈翊有很多疑问,关于尼玛旺堆为何会陷入沼泽,关于德吉次仁早上的异常,关于这个家庭水面下似乎涌动的暗流。
但他以什么身份问呢?一个暂住的客人,一个被卷入意外的好心人?他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默默观察。
夜深人静。沈翊躺在熟悉的黑暗里,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精神却异常清醒。他能清晰地听到对面床上,尼玛
旺堆辗转反侧的声音,布料摩擦着垫子,久久不停。
终于,沈翊忍不住,对着黑暗轻声开口:“怎么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似乎越界了。
对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尼玛旺堆沉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迷茫和沉重:“死亡。”
“我在想死亡。”
沈翊一怔,猜测道:“因为今天的事?”
“不是。”尼玛旺堆翻了个身,面对沈翊的方向,尽管黑暗中彼此看不清,“是因为……疾病。”
沈翊立刻明白了。阿妈米玛啦日渐虚弱的咳嗽,讳疾忌医的固执,还有德吉次仁在车上那句决绝的样子……沉重的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这个看似总是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内心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沈翊沉默了。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几句像样的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轻飘无力,甚至有些虚伪。他从未经历过至亲可能离去的恐惧,他那糟糕的原生家庭,甚至让他对“亲情”的概念都有些扭曲。他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人?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窗外寒风永不止息地呜咽,吹得窗户外微微作响,更添寂寥。
忽然,对面传来窸窣声,随即,“啪”一声轻响,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驱散了黑暗。
尼玛旺堆坐了起来,他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外面随意披着棉衣,走到书桌边坐下,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本小小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又拿起笔。
沈翊也坐起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下,尼玛旺堆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但微微低头的姿态,却透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脆弱感。
他没有邪念,只是被一种沉重而温柔的情绪攫住。这个在雪原上像山一样可靠,在沼泽里也努力保持镇定的青年,此刻正被关于失去的恐惧静静啃噬。
尼玛旺堆在纸上快速画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将那张纸递到沈翊面前。
纸上,是大片压抑的浓黑,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像哈达一样蜿蜒的惨白小路。小路两旁,是用不同颜色勾勒出的、面目模糊却姿态狰狞的佛像轮廓,挤在黑暗中,仿佛在注视、在等待。画面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烈的精神压迫感。
“这是我二姐……以前梦到过的。”尼玛旺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从书堆深处,翻出一个更旧、更小的笔记本,递给沈翊。
沈翊接过,就着灯光翻看。里面是稚嫩但充满灵气的笔迹,有短短的文字,更多的是古怪又可爱的简笔画。他看到了那句关于“活不过几岁”和“肆意一点”的话,看到了对灵魂与转世的迷茫诘问。最后一页,正是尼玛旺堆刚才所画图案的雏形,旁边还有几行藏文,他看不懂,却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恐惧与探寻。
二姐的形象,通过这小小的笔记本,在沈翊心中模糊地立了起来:一个敏感、早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最终像流星般早早逝去的少女。
他也瞬间理解了德吉次仁某些言行下的阴影,理解了尼玛旺堆此刻对“疾病”与“死亡”近乎执拗的思考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母亲的病,更是早已刻入这个家庭记忆的、关于失去的伤痕。
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沈翊。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放下了笔记本,伸出手臂,隔着书桌和灯光,轻轻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尼玛旺堆。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温暖的、笨拙的庇护姿势。
沈翊能感觉到手掌下,尼玛旺堆瞬间僵硬的背脊肌肉,能听到他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对方周身那层看不见的、源于记忆和未来的寒意。
几秒钟后,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沈翊感觉到掌下的僵硬,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尼玛旺堆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任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将他包裹。
灯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默无声,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雪夜清冷的空气中,悄然改变了质
地,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
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