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已黑透。
冬日的西藏,白昼矜贵,夕阳一旦沉入群山,墨蓝的夜幕便迅速吞噬一切。
从拉萨带回来的疲惫,在踏入院门、闻到干牛粪燃烧的熟悉气味时,悄然消散。
大家默默卸下行李,阿妈米玛啦弯着已不太利索的腰,率先上楼去生火。没有人多说话,但一种无须言明的松弛弥漫开来,终究是回来了。
简单吃过晚饭,各自歇下。
沈翊躺在熟悉的、厚重的被褥里,听着窗外旷野传来的、比城市清晰百倍的风声,很快沉入黑甜乡。
梦里没有高楼,只有连绵的雪山和温暖的炉火。
次日清晨,他是被一种极致的寂静唤醒的。
睁眼望向窗外,天地间是一片朦胧的灰白,细密的雪花仍在无声飘落,将昨夜的世界彻底覆盖。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顶、院中堆积的牛粪块,全都裹上了一层蓬松晶莹的银装。
隔壁家的小孩裹成球,带着他家那只黄毛小狗在雪地里疯跑打滚,清脆的笑骂声和犬吠划破雪后的宁静,屋顶
上正在煨桑的老奶奶探出身,用藏语大声吆喝着,孩子却抱起小狗,嬉笑着跑远了。晨光就在这时,怯生生地穿透云层,给这洁白的童话世界镶上了一圈金边,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鲜活的笑意。
沈翊照例起得最晚。
他有些懊恼,却也感激这份包容。拿着洗漱用具下楼,却在院中撞见了德吉次仁。她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手臂,怔怔地望着被雪覆盖的远山,金发在清寒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采,反而笼罩着一层沈翊看不懂的凝重。更让他心里一空的是,往常这个时间总会提着热水壶出现的尼玛旺堆,不见踪影。
德吉次仁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挪开两步,让出水管前的位置。
她继续望着雪山,眉头微蹙,仿佛要从中盯出什么答案。忽然,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冲回屋里,几秒钟后,又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身上胡乱套了件羽绒服,手里抓着头盔,直奔平时停摩托车的敞棚,那里竟还停着一辆沈翊从未见过的旧越野摩托车。她动作利落地打火,引擎发出粗粝的轰鸣,随即,人和车便冲出院门,碾过积雪,消失在村道尽头。
留下沈翊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水管和空荡荡的院子,满心茫然与骤然升起的不安。
他慢吞吞地用冰水洗漱,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也放大了那股莫名的心慌。
上楼时,阿妈米玛啦正围着火炉不停踱步,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看到沈翊,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垫子示意他坐,自己却焦灼地望向窗外。
语言不通的壁垒,此刻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沈翊想帮忙,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太少。他索性下楼,学着阿妈米玛啦平时的样子,给牛棚里那几头刚出生不久、还不能跟着大部队出去的小牛崽添了些干草。小牛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手心,温热的触感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安。大的牛都不在,是尼玛旺堆一早赶去放牧了吗?可德吉次仁为何那样匆忙地追出去?
回到楼上,他安静地坐在阿妈米玛啦旁边,试着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阿妈米玛啦接过来,拍拍他的手背,笑容依旧勉强,随即又起身走到窗边。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那串熟悉的、属于都市噩梦的号码,再次执着地亮起了屏幕。江泽。
沈翊盯着那名字,只觉得一股厌烦直冲头顶。
他已经把话说得那样决绝,拉黑了一切联系方式,对方竟还能换个号码打来。人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尊严地纠缠?
他果断挂断。
铃声再响,再挂。
反复几次后,终于消停了,紧接着是一条长长的短信提示音。沈翊看都没看,直接删除,将这个新号码也拖入黑名单。动作干脆,心里却泛起一阵冰冷的疲惫。那场失败的感情,像一块总也甩不掉的陈旧膏药,即使撕掉了,黏腻不适的感觉仍在。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阿妈米玛啦不知道是什么出去的,她带着一股寒气快步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冻得鼻子通红的小男孩,正是上次捡牛粪时,把自己那份倒给沈翊的懂事孩子。
阿妈米玛啦急促地对他说着藏语,小男孩一边吸鼻涕,一边转向沈翊,用生硬的汉语大声说:“尼玛哥哥,没有回来!阿姨怕……怕出意外了!”
“意外”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沈翊的胸腔。之前所有模糊的不安骤然凝聚成尖锐的恐慌。他猛地站起身,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将实时定位发给了德吉次仁。
没有回应。
他想起德吉次仁匆忙骑走的那辆越野摩托。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蹲下身,双手按住小男孩冻得发僵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听好,你留在
这里,陪着阿妈米玛啦,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明白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认真。
沈翊冲下楼,直奔那辆停在角落、用于拉货的旧三轮摩托车。
钥匙就插在上面。他从未在雪地里开过这种车,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三轮车发碾过积雪,冲出院门。
他凭着记忆和雪地上新鲜的车辙印,朝着尼玛旺堆往常放牧的湿地方向驶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他只穿了件毛衣,很快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感觉不到
冷,所有的感官都被一个念头占据:找到他。
千万不能出事。
找到他。
湿地边缘,那辆熟悉的、尼玛旺堆常骑的摩托车孤零零倒在雪地里。
沈翊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扔下三轮车,翻过围栏,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被薄雪覆盖的草甸和灌木丛,大声呼
喊:“尼玛旺堆!德吉!你们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记得这里有大片危险的沼泽,曾远远望见,泥泞不堪。
冬季表面被冻结,但下面呢?他被枯枝绊倒,摔在冰冷的雪泥里,手掌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声音已经嘶哑。
就在他快要被绝望淹没时,隐约听到了德吉次仁带着哭腔的呼喊。
他精神一振,拼命朝着声音方向奔去,又摔了两次,浑身沾满泥雪,狼狈不堪。
终于,他看到了他们。
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沼泽边缘,尼玛旺堆大半个身子陷在漆黑的泥浆里,情况显然已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却意外地镇定,甚至还在努力对岸上焦急万分的德吉次仁说着:
“阿姐,别慌,我没事,我能想办法……”
德吉次仁半跪在岸边,手里死死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一端勉强递到尼玛旺堆手边,另一端压在自己身下,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支撑,脸上全是泪痕,金发凌乱地沾着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