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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离开or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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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土豆忘了吃。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黝黑的尼玛旺堆,跟在母亲身后,走在漫漫长路上。这份遥远的记忆,和他此刻坐在自己身边平静讲述的样子重叠,让沈翊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地塌陷下去。

阿妈米玛啦和德吉次仁已经饶了三圈,他们就一起回家,这次来拉萨主要是来看病。

在医院,等待的时光漫长难熬。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进去很久,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在看到沈翊的瞬间,又努力扯出轻松的笑容。

沈翊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德吉次仁递来的一杯热水。

在拉萨的几天,节奏忽然慢得令人无所适从。

高楼,车流,繁华的八廓街……沈翊却觉得,他和尼玛旺堆一家,都像被暂时搁浅在这都市里的鱼,有些蔫蔫的。

直到德吉次仁带他们去她藏在深巷的小小唐卡店。店里不仅有传统佛像,还有她画的卡通人物,色彩明快。

她说:“我就喜欢让人看了高兴的东西。”那一刻,沈翊又看到了那个灵魂自由、无视边框的女孩。尼玛旺堆在店里慢慢踱步,仔细看着每一幅画,眼神柔和。在这里,在这个属于姐姐的小小天地里,他似乎也更自在了些。

很多时候德吉次仁并不是住在拉萨而是在别的地方,因此门口的铁门上写着有事联系号码:18*********。

对沈翊来说,拉萨确实不愧是西藏的名牌一切都是那么的热闹、华丽、繁华,可他也从那样的地方走来,他并

不像再次陷入到那种地方,他更喜欢的还是自然。

就算需要捡牛粪他也还是想呆在那里。

与一切现实因素无关,就是自己觉得不应该呆在这里。

离开拉萨返回日喀则的路上,阿妈米玛啦在后座睡着了。德吉次仁望着窗外飞驰的荒原,忽然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代人,读了书,见了世面,本该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远才对。可绕了一大圈,最后好像还是得跪下来。”

正在开车的尼玛旺堆,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他直视前方路况,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道:“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拿刀逼你去信仰。”

德吉次仁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转过头,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沈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笑了笑,用藏语快速说了一句话,语气决绝。

沈翊只听懂了“妈妈”和“出家”几个词。

尼玛旺堆立刻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车里的空气陡然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流淌。沈翊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像无意中窥见了这个家庭水面下的暗涌。

尼玛旺堆将车驶离高速,停在另一处僻静的江边,叫德吉次仁下车。

沈翊透过车窗,看着姐弟俩站在江岸上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出德吉次仁有些激动,尼玛旺堆则相对沉默。忽然,尼玛旺堆转过头,朝车的方向,朝沈翊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快,带着来不及完全藏起的心事和一丝……类似于心虚的躲闪。他迅速又转了回去。

就在这时,沈翊口袋里安静许久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江泽。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选则下车走到离车稍远些的江滩上,按了接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听……按照以往的习惯早就挂断了。

也许是因为尼玛旺堆的眼神……他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不稳的呼吸。沈翊不想给任何虚假的希望,率先开口,声音冷静得自己都陌生:“有事吗?”

“对不起,沈翊,我……”江泽的声音沙哑哽咽。

“不必道歉。”沈翊打断他,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也把他声音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吹散,“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以后’了。你知道我的原则。”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如果是从前,沈翊或许会心软,会试图理清是非对错。但现在,他只觉得疲惫,还有一种清晰的厌恶,厌恶对方事后的纠缠,更厌恶自己心里竟还泛起一丝可悲的涟漪。他等着那哭声渐弱,才用更冷硬的语气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挂了。以后,不必再联系。”

“等等!”江泽急急喊住他,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能说断就断吗?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沈翊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看见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似乎结束了谈话,正朝车子走来,“江泽,好聚好散,别让我们之间最后这点回忆也变得难看。”说完,他不等对方再回应,干脆地按下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泥土腥气的江风,将心头那点残存的波澜强行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上,德吉次仁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敏锐的目光在沈翊脸上扫了一圈,八卦之心毫不掩饰:“刚才是……前男友?”

尼玛旺堆已经发动了车子,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沈翊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在了这边。

沈翊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德吉次仁点点头:“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故事精彩吗?”

“还行。”沈翊扯了扯嘴角,用最简略的语言概括,“初恋,奔着结婚去的,发现出轨,完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尼玛旺堆的反应。对方依旧沉默地开车,侧脸线条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沈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一直专注开车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稳地插入两个人的对话:“我姐会看点面相手相之类,不是迷信,跟心理学有点关系。所以,她不是故意探你隐私。”他这话像是解释给沈翊听,又像是在为德吉次仁开脱。

沈翊惊讶地看向德吉次仁。德吉次仁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对着车前悬挂的小小金刚杵挂饰:“向强巴佛发誓,真是意外看到的,绝对不是故意算的!就下意识算了一下。”她眼里闪着真诚的歉意和好奇的光。

沈翊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好奇心被勾起来:“怎么学的?”

“小时候在寺庙住过。”尼玛旺堆替她回答,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多说缘由。

德吉次仁接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和我弟,对喜欢同性这事,没什么看法。人活一世,自己乐意又不伤人,那就是对的。”她说着,拍了拍旁边弟弟的肩膀。

尼玛旺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目视前方,喉结滚动,忽然冒出一句与前面话题毫无关联、甚至有些突兀的话:“但是,同性恋不能结婚。”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什么。

这句话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

德吉次仁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弟弟,像是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地抛出这么一句。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迅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进了尼玛旺堆半张着的嘴里。

“吃你的吧!我亲爱的弟弟,”她的动作带着亲昵的粗鲁,语气却满是调侃,“不会说话的时候,可以选择安静!”

尼玛旺堆被巧克力堵了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咀嚼着嘴里突然而来的甜腻,仿佛那里有什么需要他全力攻克的技术难题。

沈翊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缓缓漫过心田。德吉次仁的维护和开明,尼玛旺堆那笨拙的、近乎煞风景的“现实提醒”,都如此真实。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向远山,给无垠的荒原和零星的房屋镀上一层恢弘而孤寂的金红色。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向着“家”的方向奔驰,车载音响里,悠扬的藏语歌谣依旧唱着那些他听不懂却觉得安心的曲调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他心里,或许,也在那个沉默开车、耳根泛红的青年心里。

前路依旧弥漫着高原特有的、清澈而凛冽的迷雾,逐渐把身后来自都市的、充满伤痕的来路,正在这歌声、夕阳和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琐碎争执中,一点点变得模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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