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你说什么呢?我活蹦乱跳的,哪儿疼?”
门轻轻关上。
淮安站在原地,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训练室门外,新来的青训生宋凛序正抱着一叠资料,准备送给教练签字。他无意中听见了里面的对话,愣在门外。
宋凛序今年二十岁,是战队新招的青训生,主玩打野位。他听说过四年前的那场意外,知道莫星驰在那次事故中受了重伤,但具体的细节并不清楚。
在他的印象中,莫星驰总是笑嘻嘻的,训练时认真,休息时爱闹,是队里的气氛担当。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那么严重的伤。
宋凛序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把资料交给淮安。
“教练,这是您要的数据分析报告。”
“放那儿吧。”淮安正在看录像,头也不抬,“对了,凛序,你最近训练表现不错。晚上有空的话,可以跟一队一起打打训练赛。”
宋凛序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教练!”
“别高兴太早,是跟二队打,一队观战学习。”淮安终于抬头看他,“尤其是看莫星驰,他的大局观和临场判断是队里最好的,多学学。”
“是!”宋凛序兴奋地应道。
晚上十点,训练结束。
队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室,回宿舍休息。宋凛序因为加练,走得晚了些。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发现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一盏。
他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见莫星驰独自一人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播放的,似乎是多年前的比赛录像。
宋凛序本想进去打个招呼,却注意到莫星驰的表情——那不是白天那个总是带着笑的莫星驰,而是一种专注到近乎痛苦的神情。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侧肋下,指节微微发白。
宋凛序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他悄悄离开,心里却埋下了一个疑问。
接下来的几天,宋凛序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莫星驰。白天,莫星驰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演技浮夸的“戏精”,插科打诨,调节气氛,仿佛永远没有烦恼。
但宋凛序注意到,每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莫星驰起身时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训练间隙,他偶尔会靠在墙边,左手轻轻按压左侧身体;有时在激烈讨论战术时,他的笑容会有一瞬间的僵硬,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最让宋凛序确认的是,他连续三天晚上“偶然”经过训练室,都看到莫星驰独自在里面,看那些老比赛录像。
第四天晚上,宋凛序终于忍不住,在莫星驰又一次独自留下时,敲响了训练室的门。
“进。”莫星驰的声音传来。
宋凛序推门进去,莫星驰正专注地看着屏幕,甚至没回头看来人是谁。
“驰哥,还不休息?”宋凛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莫星驰这才转过头,见是他,脸上立刻挂起熟悉的笑容:“哟,小宋啊。我看会儿录像,你怎么也没睡?”
“我...我东西落这儿了。”宋凛序随口编了个理由,走到自己的位置假装找东西,眼睛却瞟向莫星驰的屏幕。
那是四年前的一场比赛,战队对阵当时如日中天的KG。屏幕上的莫星驰还很青涩,但操作已经极为亮眼,指挥果断精准。
“这是...”宋凛序忍不住开口。
“老黄历了。”莫星驰语气轻松,随手暂停了录像,“闲着没事看看,找找当年状态。”
“那时候的驰哥...很厉害。”宋凛序由衷地说。
“现在就不厉害了?”莫星驰挑眉。
“不是不是,现在也厉害!”宋凛序连忙解释,“只是风格好像不太一样了。”
莫星驰笑了笑,没说话,重新看向屏幕。录像继续播放,正好到一波关键团战。
屏幕里的莫星驰敏锐地捕捉到机会,指挥队伍开团。然而就在团战即将获胜时,录像突然剧烈晃动,画面中断。
莫星驰放在鼠标上的手微微收紧。
宋凛序知道,录像中断的那一刻,就是意外发生的时刻。
训练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运转的声音。
许久,莫星驰轻轻吐出一口气,关闭了录像窗口。
“好了,看完了。”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在某一瞬间有微不可察的停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驰哥...”宋凛序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星驰站起身,走到宋凛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好,真的。”
宋凛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屏幕的微光,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四年前的事...”宋凛序试探性地开口。
“都过去了。”莫星驰打断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人嘛,总要向前看。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吃能喝能打游戏,还能天天逗他们玩,多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事儿别跟其他人说,尤其是淮安教练。他够操心了。”
宋凛序点点头。
莫星驰笑了笑,关掉电脑:“走吧,锁门。”
两人一起走出训练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小宋,”快到宿舍区时,莫星驰突然开口,“电竞这条路,有时候挺苦的。受伤了得忍着,输了得扛着,压力大了得自己消化。但是——”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凛序,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
“如果你真的热爱它,这些都不算什么。至少,我们还有一群能一起演戏、一起疯的队友,不是吗?”
宋凛序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我们战队人均戏精”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那不是简单的插科打诨,不是浮夸的演技。
而是一种温柔的共谋,一种默契的伪装,用最嬉笑怒骂的方式,为彼此撑起一片可以暂时忘记伤痛的空间。
“我明白了,驰哥。”宋凛序认真地说。
莫星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明白就好。赶紧睡觉去,明天要是训练没精神,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
看着宋凛序跑回宿舍的背影,莫星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左侧肋下,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四年前留下的。
疼吗?
当然疼。
但他早已学会,如何将疼痛演绎成无所谓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莫星驰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推开宿舍门。
里面立刻传来苏洛杉的大嗓门:“驰哥你可回来了!顾裳青这货偷吃我薯片!”
“谁偷吃了?我是光明正大地拿!”
“你俩能不能消停点?明天还要早起训练。”这是路南靖无奈的声音。
“队长,他们这是积怨已久,需要心理疏导。”宋陌一本正经地说。
“心理疏导个屁,需要物理超度。”楚逸轩冷冷补充。
莫星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戏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啊,有这样一群队友,再疼的伤,好像也能忍一忍。
“吵什么吵?”他走进房间,一把抢过顾裳青手里的薯片袋,“见者有份,不上供就想独吞?”
“驰哥你怎么也这样!”
“我哪样了?我这是主持正义!”
笑闹声中,夜色渐深。
而在训练室的电脑里,那份四年前的比赛录像,被设置了自动播放列表。
它会在每个深夜,当所有人都休息时,被同一个人反复观看。
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要看得足够多,就能从那些像素点中,找回一些遗失的东西。
或者,至少学会如何更好地演绎——
“我早忘了”。